“哗啦……”
铁锁链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两名披着斗篷的死士,步履极轻,两人中间,抬着一张破败的草席。
草席边缘,隐隐露出一只苍白僵硬的人手。
最深处的牢门前。
一名满脸横肉的牢头,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看到黑影靠近,他赶紧迎了上去。
其中一名死士二话没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丢给了牢头。
沉甸甸的压手感,外加碰撞的闷响。
牢头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贪婪的褶子。
“咔哒。”
死士麻利地将草席卷里的那具男尸拖了出来,扔在烂草堆上。
牢头手脚麻利地上前。
三下五除二剥下姚宗政那身囚服,胡乱套在那具男尸身上。
接着,将墙壁上那条精钢锁链,扣在了男尸的脚踝上。
“走!”
死士架起换上一身黑衣的姚宗政,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
刑部大堂的案头上,便多了一份草草结案的卷宗。
上面赫然写着:死囚姚宗政,畏罪自杀而亡。
……
同一时间,应天府城南。
一处隐秘私宅内。
姚宗政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
用力搓洗着身上积攒了数年的污垢。
换上了一身早就备好的青灰色儒衫。
虽然身形依然干瘦得犹如一具骷髅。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光。
他大步走出净室,跨进前厅。
前厅主位上。
朱允炆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疯狗”。
“啪。”
朱允炆将一块打磨光滑的牙牌,丢在紫檀木桌面上。
伸手,轻轻推到了姚宗政的面前。
“从今日起。”
“这世上再无姚宗政。”
“你,叫程济。”
“是孤从江南民间寻访来的落第秀才,东宫幕僚。”
程济盯着桌面上那块刻着名字的牙牌。
扯开嘴唇,露出了两排焦黄的牙齿。
他没有跪拜,更没有痛哭流涕地谢恩。
他抓起牙牌,随意地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殿下的救命之恩,程某记下了。”
程济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朱允炆对面坐了下来。
“既然要替殿下谋划这天下。”
“那就别弄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程济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着。
“我要看卷宗。”
“自洪武十八年至今,朝廷所有的邸报!”
“六部九卿的人事调动名册!”
“还有。”
程济看着朱允炆的眼睛。
“东宫近半年来,所有的起居注和政务处置底档!”
“全都要!”
朱允炆看着程济这副做派,心底反而多了一些安心。
“来人,把他要的东西,全都搬过来!”
不多时,几名随从抬着整整三个沉重的大木箱,哼哧哼哧地搬进了书房。
“哐当。”
木箱落地。
程济霍然起身。
他走到长条书案前,点燃了三盏油灯。
“都出去。”
程济头也不抬,直接伸手去掀箱盖。
朱允炆没有废话,带着随侍退出了书房,顺手将门带上。
……
夜色逐渐深沉。
书房内,三盏油灯的灯芯结出了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程济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卷宗堆里。
一开始,他翻阅邸报的动作还算从容。
可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他翻阅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
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刺啦——”
程济抓起一份通政使司邸报,直接扯到了眼前。
【虞怀王朱雄英死而复生,归京认祖。】
【圣上龙颜大悦,命入六部行走。】
接着往下看。
【张三丰老真人神游金陵,于钟山皇陵携长孙入十万大山,修习大道……】
看到这几行字。
程济的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眼眶了!
张三丰?
十万大山?
死而复生?!
“放他娘的屁!”
程济一把将这份邸报摔在地上。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汗。
扯淡!
这特么算哪门子的大明朝历史!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走向!
朱雄英八岁就病死了!
死得透透的!
正是因为朱雄英的死,朱允炆才得以顶着长孙的名头,最终坐上那把龙椅!
可现在,这个早该化成灰的嫡长孙,诈尸了!
甚至还带着什么狗屁老神仙的背书!
“你妹的!”
“这是修仙界的大明?”
“艹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疯似的扑向那堆六部人事调动的名册。
翻开一看。
更让他窒息的画面出现了。
朱雄英,掌控吏部与兵部,大刀阔斧清理冗官,用军规镇压骄兵悍将,阳谋玩得滴水不漏!
朱允熥,那个历史上存在感稀薄的懦弱皇孙。
竟然盘踞在户部和工部!
用死囚和监生玩阴阳制衡,靠着国库的钱粮。
在江淮大地砸出了一个国中之国!
不仅收买了百万流民的心,还把手伸进了底层军队,把沿途粮道拿捏得死死的!
“这特么……”
程济双腿一软,双手撑着书案边缘,才没让自己瘫倒。
怪物!
全特么是怪物!
这哪里是建文帝轻松接班的新手村?
这分明是炼蛊的毒坑!
是大家聚在一块互相绞杀的修罗场!
程济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傍上朱允炆这个历史的“天命之子”。
凭着自己脑子里那些计谋。
辅佐一个新手皇帝,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现在呢?
对手全是满级大号!
而且一个比一个心黑,一个比一个手段硬!
“冷静……冷静……”
“老子还有朱允炆这张牌。”
“他毕竟有满朝清流文臣的支持……”
程济颤抖着手,翻开了最后那一箱东宫的起居注和政务底档。
他想看看,自己这位老板,这段时间到底攒下了多少家底来对抗那两个变态兄弟。
第一本。
为了阻止流民安置,朱允炆派巡按御史在半道上擅杀带队官吏,导致流民险些炸营。
第二本。
暗中勾结江南商贾,做空江淮粮价,
结果被朱允熥用高价期票和底仓砸盘,把江南财阀杀了个血本无归,直接断了东宫的钱袋子。
第三本……
程济的手停住了。
【二殿下指使礼部与江南官员,于北疆三十万件御寒冬衣中,掺杂发霉黑心旧棉,企图构陷三殿下……】
看到这里。
“啪嗒。”
那本起居注从程济的手中滑落。
程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他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坑害自家兄弟也就算了。
你去军需里下毒手?!
你去拿三十万在边关拼命的边军将士性命来玩政治陷害?!
在大明朝,在朱元璋那个杀人狂魔的眼皮子底下,去动大明军队的命根子?
“蠢X……”
程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辅佐的是一条蛰伏的潜龙。
现在才发现,这特么是个只会在自己家祖坟上蹦迪的纯种脑残!
大义没了!
钱袋子被砸碎了!
连最基本的人心和底线都让他自己给作没了!
把刀把子和钱袋子拱手让给敌人。
自己抱着一群只会念经的酸腐文臣在这儿沾沾自喜!
“天崩开局……”
程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看着周围那三大箱堆积如山的卷宗。
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刚从死牢里出来。
竟然特么的上了一条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