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最底层的死水牢里,常年不见天日。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牢的沉寂。
刑部尚书早就被朱允炆找借口支开了,此刻领路的是一名刑部司狱。
司狱提着一盏风灯,浑身抖得像是在三九天里光着膀子,连头都不敢回。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殿……殿下,这甲字号到丁字号的重犯名册,全……全在这儿了。”
司狱在一张破败的木桌前停下,哆哆嗦嗦地将几摞卷宗推了过去。
朱允炆扯下头上的斗笠,伸手翻开那些卷宗。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一目十行地飞速扫过。
“贪墨官银十万两?”
朱允炆嗤笑一声。
眼皮子太浅,为了点黄白之物就把命搭进去的蠢货,不要!
“妄议朝政,狂悖犯上?”
这种只会逞口舌之快腐儒,
他东宫里多得是!
“党附胡惟庸案……”
看到这几个字,直接翻过。
沾上胡案的,皇爷爷盯得比谁都紧,谁碰谁死!
一摞摞卷宗被他翻阅。
没有。
全都是些庸才、蠢材、或者是自作聪明的腐儒!
就在朱允炆心头的烦躁即将压抑不住,准备发作的时候。
他停住了。
这份卷宗和其他的不同。
它没有加盖三法司会审的公章,也没有刑部定谳的朱批。
它的封面上,只有一行用朱砂御笔写下的大字!
【豺狼之性,祸国之言!打入死牢,永不赦免!】
皇爷爷亲笔御批!
朱允炆的心脏一跳。
能让那位杀人如麻的开国大帝,不用大明律法。
而是直接下中旨关押。
甚至给出“豺狼之性”这等评价的。
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猛地翻开卷宗。
姓名:姚宗政。
罪名:洪武十八年,以上书《平戎平财三策》触怒圣颜。
朱允炆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所谓的“三策”内容上。
只看了一眼。
这位向来以仁义标榜的大明皇长孙,竟有些呆了!
第一策,暗铸劣钱!
利用朝廷铸币之权,大肆掺杂铅锡,发行劣质铜钱。
强行在江南富庶之地洗劫地方豪绅的真金白银!
第二策,锦衣卫抄家平账!
待地方豪绅怨声载道、物价飞涨之时,直接动用锦衣卫。
以“抗拒国策、囤积居奇”之罪,大索天下富户!
抄家灭门,所得家产尽数充入国库!
第三策,杀官抚民!
钱粮到手后,将负责铸造劣钱的底层官吏全数推到午门外斩首,平息民怨!
好狠!
朱允炆拿着卷宗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这不是治国,这是把全天下的百姓和士绅当成猪猡一样圈杀啊!
难怪皇爷爷会骂他“豺狼之性”!
若是这等折子流传出去。
大明朝的天下瞬间就会大乱。
满朝的文武能用唾沫星子把这姚宗政活活淹死!
可是……
朱允炆死死咬着牙,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不正是他现在最梦寐以求的刀吗?!
不要仁义道德!
不要孔孟之学!
他要的就是这种毒士!
只要稍加制衡就能用。
“人在哪?”
朱允炆合上卷宗。
司狱赶忙回复。
“在……在最底层的庚字号死水牢里……”
“带路!”
阴暗狭窄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越往下走,积水越深,恶臭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直到甬道尽头,一扇大铁栅栏挡住了去路。
里面黑漆漆的一片,连一盏灯都没有。
司狱举高了风灯,光晕勉强照亮了牢房内的一角。
齐脚踝深的臭水里,漂浮着几只死老鼠。
而在那唯一一块稍微高出水面的湿草堆上。
盘腿坐着一个人。
蓬头垢面,头发长得已经打成了死结,像杂草一样披散在肩膀上。
囚服早就烂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条,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听到铁门外的动静。
那囚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扣下来的尖锐石子。
正背对着牢门,在沾满泥污的墙壁上,神经质地划拉着什么。
“刺啦——”
石子划过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朱允炆站在铁栏外。
他挥了挥手,示意司狱退下。
甬道里,只剩下了他和大牢里的那个怪物。
“姚宗政。”
朱允炆冷冷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死牢里回荡。
囚徒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这声呼唤而停止。
“刺啦——”
石子依旧在墙上刻画。
朱允炆的脸色沉了下来。
“孤看完了你的折子。”
“暗铸劣钱,抄家洗劫,杀官平愤。”
朱允炆盯着那个枯瘦的背影,语气里带着试探的机锋。
“你这种杀鸡取卵、绝人门户的手段。”
“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就不怕遭天谴吗?”
这一次。
划墙的声音停了。
脑袋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呵呵呵……”
“天谴?”
姚宗政慢慢从草堆上站起来。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这天底下,只有吃不饱饭的泥腿子才会怕天谴。”
“握着刀把子的人,自己就是天!”
姚宗政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自称‘孤’?”
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朱允炆。
“大半夜的,穿着黑袍子跑到这死人坑里来。”
“是哪位王爷来了?”
朱允炆双手负在身后。
“孤是东宫皇孙。”
姚宗政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眼底的狂热瞬间暴涨。
“东宫皇孙?”
姚宗政猛地把脸贴在铁栅栏上。
“你是朱允熥?”
朱允炆朱允炆青筋暴起,一脚踹在铁栅栏上。!
“孤是朱允炆!”
铁栅栏内。
姚宗政的狂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错愕。
“朱允炆?”
姚宗政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解朱允炆为什么会来找他。
“殿下是闲得发慌,来这死牢里给我念《金刚经》超度的?”
朱允炆没有理他的胡言乱语。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
“孤来找你……”
朱允炆盯着里面的姚宗政。
“是要夺嫡!”
闻言!
姚宗政抠耳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足足过了十息。
夺嫡?
“哈哈哈哈哈哈!”
姚宗政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笑得满地打滚,笑得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老天爷开眼啊!”
姚宗政像只大马猴一样窜到铁栅栏前。
“这单,老子接了!”
“保你坐上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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