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皇长孙寝殿。
齐泰站在大案前方。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泛着一层病态的红光。
“殿下!”
齐泰拱手。
“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好险呐!”
“但陛下纵然有雷霆之怒,可到底还是停了手!”
齐泰往前凑了半步,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得意。
“我等江南臣工齐心协力,死谏力保,终究是保住了殿下的权柄!”
“这说明什么?”
齐泰眼底闪烁着光芒。
“这说明在陛下心中,还是顾忌咱们江南士林清望的!”
“法不责众,天下钱粮多出江南。”
“皇上他老人家,也不敢真把咱们江南文官的根基连根拔起啊!”
站在一旁的黄子澄,也慢悠悠地接上了话茬。
他伸手抚了抚颔下精心修剪的胡须,端着一副名教大儒的架子。
“齐大人所言极是。”
“殿下,今日这一劫算是安稳度过了。”
“只要礼部和刑部的大印还攥在殿下的手里。”
“天下的读书人,科举的学子,就依然心向东宫。”
黄子澄轻蔑地笑了笑。
“那大殿下,不过是个在十万大山里沾染了野气的山野村夫,仗着几分血脉胡作非为。”
“至于三殿下朱允熥?”
“呵,一个只知道拿铜臭和泥腿子砸人的商贾之流罢了。”
“只要咱们稳住阵脚,凭他们两个武夫和算账的,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两人一唱一和。
仿佛前一久在奉天殿里被朱元璋骂得狗血淋头。
被活活打死十几个同僚的惨状,根本不存在一般。
大案后方。
朱允炆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说话。
看两个沾沾自喜的“肱骨之臣”。
胃里突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眼上顶!
恶心!
这股子酸腐的恶臭味,直冲他的天灵盖。
前世建文四年那漫天的大火。
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伴随着眼前这两个人那自以为是的笑容,
在他脑子里疯狂交织撕扯!
“滚……”
齐泰正说到兴头上,没听清。
“殿下您说什么?”
“微臣觉得,明日咱们可以再上几道温和些的折子,安抚一下……”
“孤叫你们滚!!!”
轰!
朱允炆霍然起身!
他一把抓住面前那方澄泥砚,照着齐泰和黄子澄两人的脚底下砸了过去!
“砰!”
坚硬的砚台四分五裂。
两人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们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殿……殿下?”
黄子澄哆嗦着嘴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滚出去!都给孤滚出去!”
朱允炆双眼猩红,指着寝殿的大门歇斯底里地咆哮。
“再敢多说一个字!”
“孤现在就活劈了你们!”
这般几近癫狂的辱骂,吓破了这两位清流名臣的胆。
“微臣该死!微臣这就滚!”
齐泰和黄子澄哪里还敢废话,提着下摆逃出了寝殿。
“吱呀——”
随着大门被重新合上。
朱允炆双腿脱力,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
接着缓缓走向铜镜。
镜子里。
映照出一张扭曲的脸庞。
这就是大明朝以仁孝着称的皇长孙?
这就是那个前世坐拥天下,想要开创千古文治的建文帝?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中邪了!
这大半年来,自从朱雄英死而复生归来。
他的脑子就像是进水了一样,被一股无名火烧得失去了理智!
他闭上眼睛,开始疯狂地复盘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一次交锋。
大哥朱雄英!
那个被自己视为野人的嫡长孙!
人家在干什么?
人家手里握着吏部和兵部,用考成制度去杀人!
用铁血法度去清理尸位素餐的废物!
人家不出阴招,不玩手段。
堂堂正正地用阳谋推进政务,滴水不漏!
三弟朱允熥呢?
那个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烂泥!
人家手里攥着户部和工部!
用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用一车车保命的铁农具和粮食,去换取百万流民的民心!
人家用死囚和监生相互制衡,把江淮三府打造成了水泼不进的铁桶基本盘!
那是一刀一枪去拼出来的实务底子!
而自己呢?!
朱允炆睁开双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张脸恶心到了极点!
他在干什么?
为了打压这兄弟俩。
他魔怔了一般地在背后搞阴谋、使绊子、扣帽子!
为了阻止百万流民的安置,他竟然下令阻截粮草。
纵容手下的巡按御史去杀发粮的官吏!
为了坑害北疆的三十万将士。
他竟然丧心病狂地在御寒的冬衣里掺杂发霉的黑心棉!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愚蠢!”
朱允炆猛地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寝殿内回荡。
“这是在争天下吗?”
“这是在亲手挖大明朝的祖坟啊!”
用这种伤天害理,动摇国本的下三滥手段去对付政敌。
就算赢了,接手的也是一个满目疮痍,民怨沸腾的烂摊子!
更何况,他根本就赢不了!
皇爷爷是开国大帝,那双眼睛能看穿人心。
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
在皇爷爷眼里,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
“江南文官……”
朱允炆咬着牙,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终于清醒过来了。
他想起了刚才齐泰和黄子澄那副沾沾自喜的嘴脸。
这群人,根本就不是来辅佐他治国平天下的!
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酸腐文臣。
只是一群寄生在他身上的利益共同体!
是一群敲骨吸髓的吸血鬼!
他们之所以拼了命地保他朱允炆。
根本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贤明之德!
而是因为,只有他朱允炆上位。
江南的士绅豪强才能继续享受不纳粮、少缴税的特权!
才能继续把持朝政,鱼肉乡里!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大有作为的明君。”
前世。
自己就是听了这帮酸儒的鬼话。
在兵临城下的时候,这帮平时叫嚣得最欢的清流,连一粒米、一把刀都变不出来!
今生。
自己竟然又被他们裹挟着,去干那些遗臭万年的蠢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层所谓“仁厚长孙”、“江南清流领袖”的外衣。
不仅挡不住朱雄英的法度铡刀,更扛不住朱允熥的铜钱利剑。
它只是一层一触即溃的窗户纸!
他必须破局!
齐泰和黄子澄这种人,只会教他如何“端着架子”,如何引经据典地念经。
一旦遇到真刀真枪、见血封喉的皇权搏杀。
这帮酸儒,连那个躲在户部算账的林默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孤需要一个人……”
朱允炆在寝殿里疯狂地来回走动,脚步急促而凌乱。
“孤需要一个不讲仁义道德!”
“聪明且不自大,不像陆昭那般!”
“只讲阴谋实务!只讲怎么杀人、怎么弄钱的毒士!”
“孤需要一个没有江南背景,被主流清流排挤的疯狗!”
只有这种人,才能在绝境中一针见血地点醒他!
才能替他谋划出真正毒辣且行之有效的夺嫡战略!
可是!
朱允炆停下脚步,绝望地看着空荡荡的寝殿。
去哪里找?
他的基本盘全在江南清流之中,他平时接触的全是这帮酸儒。
一旦他抛弃了这层外衣。
他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去哪里找一把能够抗衡大哥的“法”,砍断三弟的“钱”的刀?
朱允炆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了外面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