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奉天殿。
寒风顺着没有关严实的殿门缝隙往里灌。
可这大殿里站着的满朝文武。
却没一个人敢伸手去拢一拢朝服。
所有人都低着头。
昨日午门外的那场惊天变故,余威犹在。
二殿下朱允炆指使官员。
企图在三十万件御寒冬衣中掺杂黑心发霉烂棉絮的丑闻。
虽然被圣上轻描淡写地暂时压了下去。
可昨天夜里,应天府的青石板街道几乎被锦衣卫的马蹄给踩碎了!
火把照亮了大半个京城。
无数涉案的江南商贾、布行老板。
被锦衣卫直接从被窝里拖出来,套上黑布袋,扔进了诏狱!
那凄厉的惨叫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在这等恐怖的清洗下,今天谁还敢在这奉天殿里触老皇帝的霉头?
御阶之下。
三位皇孙的站位,泾渭分明。
朱雄英一身玄色蟒袍,腰杆挺得笔直。
他双目平视着前方空悬的龙椅,神情冷峻。
站在另一侧的朱允炆,状态却差到了极点。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俊脸,此刻挂满了惶恐。
他是真的怕了。
锦衣卫昨晚抓的那些商贾,全都是江南士族外围的摇钱树!
皇爷爷这是在敲打他!
是在警告他!
而在两人中间稍微靠后的位置。
朱允熥正缩着脖子。
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活像个站着都在打瞌睡的憨货。
可实际上,在那垂下的眼皮底下。
朱允熥的眼珠子正滴溜溜地转着。
不动声色地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二哥啊二哥,你今天这腿抖的频率,都能拿去磨豆浆了。”
朱允熥在心底疯狂嘲弄。
这才是真正的皇权倾轧!
老朱的刀子一旦悬起来,那种等死的滋味,比直接砍头还要折磨人一万倍!
“踏——”
“踏——”
脚步声突然从屏风后方传来。
一瞬间,奉天殿内所有的呼吸声仿佛都被抽干了。
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国君主,披了一件半旧不新的赭色常服。
他大步流星地迈出屏风。
走到九重丹陛的边缘。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群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老二。”
老皇帝的声音平静。
噗通!
朱允炆双膝一软,根本不受大脑控制,直挺挺地跪在金砖上。
“孙……孙儿在……”
朱允炆的声音打着颤。
“你接手礼部和刑部的差事,也有些时日了。”
朱元璋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倾身。
“你这个主事人,可还觉得趁手?”
轰!
杀人诛心!
这哪里是问趁不趁手!
这分明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扯下朱允炆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不是想用刑部的权柄去坑害自家兄弟吗?
你不是想拿前线三十万将士的性命来做局吗!
朱允炆冷汗直流。
“孙儿……孙儿……”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辩解?
没用!
洪武大帝认定的事情,还需要你来狡辩?
也确实。
朱元璋根本没有等着朱允炆回答。
虎目扫向文官队列。
“咱问问诸位臣工。”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允炆这般年纪,这般行事手段。”
“还合不合适,继续替咱大明,掌管这两部的实权?”
图穷匕见!
致命试探!
站在最前方的朱雄英,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一缩。
“好狠的帝王心术。”
朱雄英在心底暗叹。
他太清楚了!
皇爷爷抛出这句话,不是真的要撤掉老二的权柄!
如果是要撤权,一道圣旨就能让朱允炆滚回大本堂去吃灰。
何须在朝堂上多问这一句废话?
皇爷爷这是在钓鱼!
是在用老二的生死存亡作为鱼饵。
来看看这大明朝堂上,究竟有多少只手,已经和老二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是在摸清江南利益集团的底牌!
朱雄英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插一句话。
而缩在后头的朱允熥。
听到老朱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赶紧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绝了!”
“老朱这手钓鱼执法,玩得简直是炉火纯青啊!”
逼着百官站队!
二哥啊二哥。
你平时花那么多心思拉拢的江南文臣。
今天他们要是敢站出来保你,那就是公然结党,犯了老朱的死忌!
他们要是不站出来保你,那你这块所谓的清流招牌。
今天就彻底臭大街了,以后谁还敢给你卖命?
时间,在大殿内一秒一秒地流逝。
压抑得让人想要发疯。
文官队列里,兵部主事齐泰浑身剧烈地发着抖。
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天人交战。
不能退!
绝对不能退!
二殿下是他们江南士人。
是吕家利益集团在权力中枢唯一的代言人!
如果今天让皇上把二殿下赶回东宫。
那他们这些年所有的心血,所有的谋划,全都会化为泡影!
等朱雄英那个屠夫或者朱允熥那个老阴比上位。
他们这群江南文臣,全都没有好下场!
“拼了!”
齐泰一咬舌尖,强行驱散了心头的恐惧。
他双手高举朝笏。
一步跨出班列!
扑通跪在金砖上!
“陛下!”
齐泰的声音带着凄厉。
“二殿下昨日之事,虽有差池,但绝非本心恶毒啊!”
他避重就轻地开始疯狂洗地。
“殿下年岁尚幼,阅历未深,一时不察,受了那些奸商市井的宵小蒙蔽!”
“他本意也是为了替朝廷严格查验军需,免得前线将士受苦!”
“只是行事操切了些,好心办了坏事啊!”
有了齐泰的带头。
文官队列中,那些早就被绑在朱允炆战车上的江南籍官员,受过吕家恩惠的言官御史。
也跟着开口了。
“臣附议!”
翰林院编修黄子澄第二个冲了出来,跪倒在地。
呼啦啦——
一瞬间,足足有三十多名六部官员、都察院御史。
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跪满了御阶下方的一大片空地!
“陛下!”
黄子澄以头抢地,言辞恳切到了顶点。
“璞玉尚需雕琢!”
“二殿下自幼纯孝,其仁厚之心,满朝文武天下皆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若是因一时受人蒙蔽之错,便剥夺了殿下的差事。”
“恐会伤了殿下向学理政的赤诚之心啊!”
“更会令天下士子感到惶恐!”
“恳请陛下宽宥,留二殿下于六部继续历练,将功补过!”
“恳请陛下宽宥!”
三十多名朝廷命官齐声高呼,声浪在奉天殿的穹顶盘旋。
这哪里是求情?
这分明是在向高高在上的皇权,展示他们江南文官集团的恐怖力量!
是用“天下士子之心”作为筹码,在要挟当今圣上!
丹陛之上。
朱元璋站在原地。
没有咆哮。
更没有暴怒地下令把这些结党营私的狗东西拖出去砍了。
老皇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而在大殿最边缘,一根盘龙柱阴影处。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悄无声息地贴在柱子后。
他的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
正在册子上飞速地游走。
兵部主事齐泰。
翰林院编修黄子澄。
督察院右佥都御史……
户部给事中……
每一个跳出来跪在地上的官员名字。
都被蒋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记录在这本死亡名册上。
这本名册,将会是日后锦衣卫抄家灭族最精准的指路明灯!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奉天殿内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
“好。”
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老二还能调教。”
朱元璋微微扬起下巴。
“那咱,今天就卖你们这个面子!”
跪在地上的齐泰等人闻言,心头一阵狂喜!
成了!
皇上终究还是忌惮他们江南文臣的力量,妥协了!
然而。
还没等他们这口气彻底喘匀。
朱元璋猛地向前探出身子,盯着跪在最前面的朱允炆!
“老二。”
“咱今天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给咱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朱元璋抬起右手,一指殿门外。
“你管着的那两部。”
“要是再出半点差池!”
“要是再让咱查出什么乌烟瘴气的勾当!”
老皇帝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你就给咱滚回东宫去!”
“抄一辈子《大明律》!”
“永远别再给咱跨出房门!”
终局通牒!
这等同于直接给朱允炆的政治生命,下达了死缓判决书!
朱允炆浑身剧烈一震,绝望和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孙儿……领旨!谢皇爷爷不杀之恩!”
他重重地磕头。
“退朝!”
朱元璋一甩宽大的袍袖。
再也没有多看这满朝文武一眼,转身大步走入了屏风背后。
留下一地心惊肉跳的大明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