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左侍郎公房内。
林默整个人都懵了。
他脖子机械地扭转,盯着那扇木门。
二殿下?
他怎么来了!
昨天才在午门外头差点拼个你死我活。
前天还在用刑部的海捕文书跨部门拿人。
今天连个仪仗都不带,就这么只身跑来户部敲门?
这是要提着刀子来拼命吗!
林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求助般地看向对面的软榻。
软榻上。
朱允熥嘴里正叼着半根牙签。
听见门外的声音,他挑了挑眉毛。
将牙签吐在地上。
随后抬起脚,在林默的书案边沿重重踹了一脚。
“愣着干什么?”
朱允熥抓起手边的一把糖炒瓜子,重新瘫了下去。
“去给二哥开门啊。”
林默无奈起身走到门后。
“吱呀——”
房门敞开。
朱允炆一身素净的青灰色儒衫,面带笑意,站在门外。
他的身后,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兵部主事齐泰。
齐泰的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用黄布包裹的木匣子。
“微臣……微臣户部左侍郎林默,参见殿下!”
林默对着朱允炆行礼。
朱允炆没有拿捏皇孙的架子。
他伸手将林默搀扶了起来。
“林侍郎快快请起。”
朱允炆的语气亲和。
“孤今日是来看望三弟的,不讲朝堂上的那些虚礼。”
“林大人掌管大明钱粮,劳苦功高,实在是不必行此大礼。”
林默被这番话惊得头皮发麻。
这还是那个恨不得用大明律法。
把他们户部给褫夺干净的清流领袖吗?
朱允炆松开手,迈步跨过门槛。
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在软榻上,正嗑瓜子的朱允熥。
朱允炆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
但瞬间便被那完美无瑕的兄长笑意给覆盖。
“三弟。”
朱允炆走上前,语气里透着满满的心疼。
“这些日子在户部理账,辛苦了吧?”
“二哥看你这脸色,都饿瘦了一圈了。”
朱允熥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
他把手里的瓜子壳随手往地上一扔,胡乱在常服的下摆上擦了擦手。
“二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允熥扯开面皮,露出两排白牙。
“前阵子你手底下那些御史,可是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快骂穿了。”
“今天跑来嘘寒问暖。”
“是想看看弟弟我被气死了没有?”
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
齐泰站在后面,气得脸色铁青,刚想出声呵斥。
朱允炆一抬手,将齐泰的话堵了回去。
他不仅没生气。
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朱允炆直接在朱允熥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满脸的苦涩。
“三弟啊。”
“你这是在怨二哥。”
“二哥知道,前阵子江淮和北疆军需的事情。”
“咱们兄弟之间闹出了不少误会。”
朱允炆伸出手,按在桌面上。
“可三弟你想想!”
“二哥手底下管着礼部和刑部,那帮清流言官,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天天打着大义的名分,满嘴的祖宗法度。”
“二哥若是不顺着他们点,这队伍还怎么带?”
甩锅!
把所有的脏水和暗箭,轻飘飘地全推到了底下那帮文官的头上。
自己倒成了一个被裹挟的无辜皇孙!
朱允熥在心里冷笑连连。
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浑不吝的憨样。
“哦?”
朱允熥掏了掏耳朵。
“合着二哥派人去截我的粮车,去抓我的千户。”
“都是底下人背着你干的?”
朱允炆面不改色,重重地点头!
“正是!”
“那些下面办事的人,曲解了孤的本意,行事太过狠辣!”
“二哥今日来,就是特意向三弟你赔个不是的。”
朱允炆转头。
“齐泰!”
齐泰赶紧走上前,将怀里的两个木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
朱允炆亲手解开黄布。
掀开第一个紫檀木盒的盖子。
“这是孤母妃当年重金求来的。”
朱允炆指着匣子里的古籍。
“宋版孤本,《资治通鉴》残卷。”
紧接着,他又掀开第二个盒子。
两方通体紫黑、雕刻着盘龙云海的端砚,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缎上。
“极品紫袍玉带端砚。”
朱允炆看着朱允熥。
“三弟平日里理账辛苦,也该多读读史书,练练字。”
“这两件东西,就算是二哥给你的赔礼。”
重礼!
真正有市无价的稀世奇珍!
林默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这可是文人墨客做梦都想摸一下的无价之宝啊!
二殿下居然就这么随手送出来了!
然而。
朱允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从软榻上一跃而起。
根本没去管什么文雅不文雅。
两只刚刚抓过油炒瓜子的手,直接伸进紫檀木匣里。
一把将那本脆弱的宋版孤本给抓了出来!
“刺啦——”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响起。
孤本的封皮,硬生生被他那粗鲁的动作扯开了一道口子!
更要命的是,他手指上的油星子。
直接在泛黄的古籍书页上按出了几个发亮的黑手印!
“我操!”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暴殄天物啊!
朱允炆的眼角,更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这可是他平日里连翻阅都要净手焚香的至宝啊!
现在竟然被这个野蛮的粗胚当成了擦手布!
可朱允炆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容。
“好东西啊!”
朱允熥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他把孤本胡乱卷成一筒,塞进自己的宽袖里。
又伸手抓起那两方紫袍玉带端砚,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这石头够沉的,砸核桃肯定顺手!”
朱允熥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得了天大便宜的土财主。
“二哥!”
朱允熥一把揽住朱允炆的肩膀。
“既然你都把宝贝送来了,那以前的事儿,咱们一笔勾销!”
朱允熥拍着胸脯,震天响。
“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以后二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只要你不派人来卡我的钱粮,我朱允熥绝对不去招惹你礼部和刑部的人!”
听到这句话。
朱允炆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成了!
朱允炆不着痕迹地从朱允熥的搂抱中挣脱出来。
“三弟深明大义,二哥甚慰。”
朱允炆整了整衣衫。
“既然如此,二哥便回去约束都察院和礼部的人。”
“江淮和户部的事,以后绝不再插手。”
他深深地看了朱允熥一眼。
“大哥最近在朝堂上风头正劲,三弟自己也多当心些。”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朱允炆带着齐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房大门。
脚步匆匆。
活像是身后有狗在撵一样。
公房内。
脚步声彻底远去。
“砰。”
房门被林默死死关上。
就在木门闭合的那个瞬间。
朱允熥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消失了!
“哐当!”
他把那两方无价的紫袍玉带端砚,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书案上。
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被揉搓得皱巴巴的宋版孤本,嫌弃地抛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殿下……”
林默看着朱允熥说道。
“这可是二殿下亲自来……这是……”
“求和?”
朱允熥走到水盆前,将手浸入水中,搓洗着那层油腻。
“林师,你别装了,难道看不出他今天是在演戏?”
朱允熥扯过布巾擦干手。
“孤刚才看他眼角都在抽筋。”
“可他居然忍住了!”
朱允熥转过身。
“二哥是个什么性子?”
“骄傲,清高,把江南士林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他能拉下脸来,任由孤这般折辱他还不翻脸?”
朱允熥死死盯着林默。
“这绝对不是他朱允炆自己能想出来的破局之道!”
“他背后,换人了!”
林默吸了一口气。
“谁能让二殿下有这么大的改变?”
“不知道。”
朱允熥眼神幽暗。
“但这个高人,教了他一招。”
“联吴抗曹!”
朱允熥戳破了朱允炆的来意。
“大哥手握吏部兵部,占着嫡长孙的正统,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他今天来,就是故意向孤示弱,给孤让开江淮的口子。”
“他要拿孤当枪使!”
“让孤去前面,跟大哥真刀真枪地死磕!”
“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好躲在后面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林默点点头,是这个理!
把所有的仇恨全部转移。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那殿下……”
林默上前。
“你想怎么做!”
朱允熥冷笑出声。
“怎么做?”
他眼中爆射出骇人的野心。
“人家把肉都送到嘴边了,不吃下去,那是要遭天谴的!”
朱允熥大步跨到天下堪舆图前!
“孤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时间!是稳定!”
“孤在江淮铺了那么大的摊子,要是刑部和礼部天天在后面拖后腿。”
“这铁桶什么时候才能打造成型?”
朱允熥转头看着林默。
“他想将计就计拿孤当枪使?”
“行!”
“孤就顺水推舟,吃掉他的诱饵!”
“林默!”
“微臣在!”
“既然二哥说了,刑部和督察院绝不卡咱们的条子!”
朱允熥厉声下令。
“立刻发文给江淮!”
“让郭镇和赵铁柱放开了手脚去干!”
“丈量土地!编造黄册!发放免税文书!”
“一月之内!”
“孤要让江淮三府的所有实权岗位,全钉上孤的人!”
“老子要把这江淮,变成他朱雄英砸不烂的碉堡!”
【催更点够,就是发四章,家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