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手。”
程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吐出这两个字。
他眼里,闪烁着洞悉人性的毒光。
“和谁?”
朱允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朱允熥。”
砰!
朱允炆手中的茶盏被砸在桌面上,茶水四处飞溅!
“先生疯了不成!”
朱允炆霍然起身。
“他刚刚坑得孤在江南的钱袋子血本无归!”
“江南四大盐商死了三个!”
“孤那些最得力的商行掌柜,排着队在长江边上抹脖子!”
“孤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你现在让孤放下身段,去跟那个在户部装疯卖傻的杂碎联手?”
朱允炆大手一挥。
“绝无可能!!!”
程济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上沾染的一点茶水。
“殿下,你这脾气,也就是投胎投在了皇家。”
“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活不过十岁。”
朱允炆脸色铁青。
“你恨他有什么用?”
程济身子前倾。
“恨能当饭吃?”
“恨能帮你杀人?”
“你仔细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朝堂局势!”
“大殿下朱雄英,占着法理正统,手里捏着吏部和兵部!”
“他就像是一座大铁山,死死压在你们两人的头顶上!”
程济语气森寒。
“只要他不死,只要他不犯能让皇上废储的弥天大错。”
“你,还有你那个精得跟鬼一样的三弟。”
“你们这辈子,谁也别想摸到奉天殿里的那把椅子!”
朱允炆攥紧了双拳。
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现成的刀!”
程济看出了朱允炆的动摇,继续下猛药。
“你以为朱允熥就不恨朱雄英?”
“他在江淮辛辛苦苦攒下的基本盘,被大殿下用吏部京察卡得死死的!”
“地方官全换成了都察院出来的硬骨头!”
“他朱允熥空有金山银山,空有满仓的粮草物资,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
程济咧开嘴。
“他现在比你更想弄死这个突然诈尸回来的大哥!”
“利益!”
“这就是你们两兄弟天然的契合点!”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的抗拒渐渐消散。
“怎么联手?”
“各取所需。”
程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
“朱允熥要的是江淮的绝对控制权。”
“他需要打通地方官场的关节,去养他底层的泥腿子基本盘。”
“可朱雄英的规矩太严,那些清流官员太死板!”
“你手里有什么?”
程济指着朱允炆。
“你有礼部,有刑部,有满朝江南文官的笔杆子!”
“你要做的,就是在朝堂上,用你那些言官的嘴,去替朱允熥打掩护!”
“朱雄英要查烂账。”
“你的刑部就跳出来挑刺,说他不合大明律例!”
“朱雄英要在江淮推行严苛考成。”
“你的礼部就上折子,骂他苛政猛于虎,不恤民情!”
这番剖析,精准地剔开了乱局的死结。
“只要你帮朱允熥扛住朱雄英的压力。”
程济拍着桌子。
“朱允熥就会感激涕零地把江淮那潭水彻底搅浑!”
“等他们俩在前台真刀真枪拼得底牌尽出,两败俱伤的时候。”
“殿下你,再以一个纯孝仁厚的姿态跳出来。”
“收拾残局!”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朱允炆听得呼吸急促,背心隐隐发热。
这才是真正的谋计!
把原本针对自己的仇恨,彻底转移到那两个亲生兄弟身上!
自己不仅能从这场风暴中摘出来。
还能借着“帮助弱者”的名义,重新树立起贤明兄长的人设。
“孤……明白了。”
朱允炆站起身。
他褪去了皇孙的骄傲,对着面前这个刚从死牢里爬出来的疯狗,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先生大才,孤受教了。”
……
夜色深沉。
东宫,皇长孙寝殿。
朱允炆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
“来人。”
朱允炆对外喊道。
一名心腹迅速推门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炆语气平和。
“去一趟内库。”
“把前几年母妃得的那套孤本宋版《资治通鉴》找出来。”
“还有书房里那两块极品的紫袍玉带端砚。”
“给孤用上好的黄花梨木匣子装好。”
心腹愣了一下。
这可是二殿下平时最心爱的物件,
哪怕是太子爷来讨要,殿下都找借口推脱过。
“殿下,您这是要赏赐给哪位大儒?”
朱允炆抬起头,目光幽深。
“明日一早,你随孤去一趟户部。”
“去户部?!”
心腹惊叫出声。
“闭嘴!”
朱允炆厉声打断了心腹的话语。
“孤让你去备礼,你就去。”
朱允炆转过身。
“顺便传孤的话给都察院和礼部的那些人。”
“从明天起,在朝堂上,谁也不准再上折子弹劾老三!”
“凡是涉及到户部和工部的政务,留好底档,全部通过!”
朱允炆转过头。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孤的大事。”
“孤活扒了他的皮!”
心腹双腿一软,慌忙伏地。
“遵旨!”
……
次日清晨。
朱允炆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常服。
没有穿代表皇孙身份的蟒袍,也没有带大批的锦衣卫护驾鸣锣开道。
只有齐泰一个人,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户部衙门前。
车水马龙,各地来核账、要钱的官员在门口挤成一团。
朱允炆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户部衙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匾额。
深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挂起了如春风般温暖的谦和笑意。
“走吧。”
朱允炆轻声说道。
他迈开步子,跨过了户部门槛。
径直朝着里面那间,象征着大明钱袋子的左侍郎公房走去。
沿途的户部小吏。
看到这副打扮的皇长孙,一个个吓得赶紧贴着墙根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二殿下竟然亲自登门了!
前几天还在朝堂上因为冬衣的事咬得你死我活,差一点就要抄家灭族了。
今天居然连仪仗都没带就跑过来了!
这是要来户部衙门里掀桌子打架吗?
朱允炆对周围惊恐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走到公房门前。
没有让齐泰去通报,也没有直接推门硬闯。
而是自己抬起手。
在木门上,极有教养地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三弟。”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醇厚,透着一股子血浓于水的关切。
“二哥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