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吱呀——”
书房木门被推开。
朱允炆搓着双手,跨过门槛。
他的眼底透着难以掩饰的狂热与希冀。
整整五个时辰了。
这位在洪武十八年就想出“劣币洗劫天下”绝户计的毒士,看完了所有的底档。
定然能给他指出一条拨云见日的夺嫡明路!
然而。
入眼的景象,却让朱允炆愣在原地。
书房内一片狼藉。
卷宗、邸报被扔得满地都是,犹如遭了贼一样。
程济背对着房门,身形像是一截枯木。
他手里正攥着一本起居注底档。
那是记录着朱允炆指使人在北疆冬衣中掺杂黑心棉的卷宗!
“程先生……”
朱允炆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先生看完了孤这些日子的筹谋,以为如何?”
“可有破局之法?”
程济转过身。
他那张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几根杂乱的胡须都在发抖。
“如何?”
程济扬起手臂。
直接将那本起居注卷宗,砸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舌瞬间卷了上来。
将那几张记满阴谋诡计的纸页吞噬!
“你问我如何?”
程济盯着朱允炆。
“愚蠢!”
“猪狗不如的蠢法子!”
“你这不是在夺嫡!”
“你这是在亲手刨大明朝的祖坟!”
“是在拿着钝刀子割你自己的脖颈!”
一顿劈头盖脸的唾骂,犹如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朱允炆的脸上。
朱允炆脸上的温润瞬间崩塌,脸色铁青。
“放肆!”
朱允炆强压着怒火。
“孤敬你是大才,才将你从死牢里捞出来!”
“你安敢如此辱孤!”
程济连退都没退一步。
他指着炭盆里还在燃烧的残灰。
“北疆三十万将士,那是大明国门的铁壁!”
“你为了栽赃一个皇孙,去军需里塞烂棉花?”
程济手指快要戳到朱允炆的鼻梁。
“你知不知道,一旦边关将士冻死,激起兵变。”
“淮西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老将能把你活吃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皇爷爷若是察觉到情况不对。”
“就算你是他亲孙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扒了你的皮!”
“夺权斗法,可以弄权,可以杀人。”
程济一拳砸在桌案上。
“但国本,底线,绝不能碰!”
“碰了,你就不配坐那把椅子!”
这几句话,字字见血!
朱允炆死死咬着牙关。
他想要反驳,想要拿出皇孙的威严来压这个狂徒。
可喉咙里就像塞了铅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程济骂得对!
他之前就是魔怔了!
“呼……”
朱允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强行将那股屈辱感咽下肚。
双手抱拳,对着程济,弯下了尊贵的腰。
“先生教训得是。”
“孤……知错了。”
“还请先生教孤,眼下这死局,究竟该怎么解?”
程济看着服软的朱允炆,心底暗自点头。
蠢是蠢了点,但好歹还能听得进人话。
能屈能伸。
“过来。”
程济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堪舆图前。
他伸手指。
重重地点在“江南”那片土地上!
“你的根基,全在这帮士族和清流身上!”
程济转头看着朱允炆。
“你以为他们捧着你,是因为你仁厚?”
“是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上面那个老屠夫砍他们的脑袋,怕老屠夫收他们的重税!”
“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菩萨坐在奉天殿里!”
程济的手指在江南版图上用力戳击。
“可你这段时间干了什么?”
“你把他们当成钱袋子!”
“为了去江淮跟朱允熥那个怪物斗气。”
“你疯狂抽调江南财力去买粮。”
“结果被人家底仓砸盘,杀了个血本无归!”
“商贾破产,士族吐血!”
“你这不是在借力,你这是在自断双臂!”
朱允炆额头冒汗。
“那……那孤该如何?”
“安抚!”
程济吐出两个字,眼神毒辣。
“在没有坐上那把龙椅之前,江南的基本盘,一根毫毛都不能再动!”
“你目前不能再向他们伸手要一两银子!”
“你要反过来替他们哭穷!”
“替他们在朝堂上保住特权!”
程济身子前倾,语气森寒。
“把这帮吸血鬼当活祖宗一样供起来!”
“只要稳住他们,朝堂上的文官就还是你手里的刀!”
“至于钱粮……”
程济咧开嘴,露出牙齿。
“等你登基之后。”
“手握天下兵马和锦衣卫的大权。”
“到了那个时候,这江南富得流油的鱼米之乡。”
“还不是任由你快刀斩乱麻,像杀猪一样,一头一头地宰!”
登基前供着,登基后杀猪!
这等隐忍与血腥并存的屠龙术。
让朱允炆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麻。
但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涌上心头!
对啊!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比起齐泰和黄子澄那些酸腐的“教化之道”。
程济的手段,直指权力的本质!
“孤明白了!”
朱允炆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孤这就去召集齐泰他们,商议如何……”
“停下!”
程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从今天起,停止你手里一切暗杀、栽赃、下毒的小动作!”
程济走回书案前,双手按着桌面。
“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全撤回来。”
“重新捡起你的四书五经,换上你那身素净的长衫!”
“做回你的‘仁厚皇孙’!”
程济紧盯着朱允炆的眼睛。
“去奉天殿给你皇爷爷请安。”
“去给太子熬药端水。”
“去大本堂里跟着那些大儒讨论圣贤之道!”
“现在的局势太乱了,你的两个兄弟邪门得很。”
“在没有摸清他们的底牌之前。”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装死!”
程济指了指桌上的茶盏。
“从现在起,搞好你东宫的饭食、饮水。”
“防着别人给你下毒,保住你这条命。”
“以静制动,懂吗?”
朱允炆重重地点头。
“孤听先生的!绝不再轻举妄动!”
程济不再理他。
他扯过两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狼毫笔。
笔走龙蛇。
两张纸条上,分别写下了两个名字。
朱允熥。
朱雄英。
程济捏起写着“朱允熥”的那张纸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脑子里疯狂回忆着邸报上关于这个十岁皇孙的所作所为。
做空粮价的金融绞杀。
以工代赈的绝妙手腕。
甚至懂得用死囚去制衡国子监监生。
这特么是一个十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招数?
这老练的资本运作手法,这狠毒的社会管理逻辑。
要说这小子没有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程济敢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
“怪物啊……”
程济在心底暗骂。
但他不能把这个推测告诉朱允炆,说了这土着也听不懂。
程济随手将“朱允熥”的纸条丢到一旁。
接着。
他拿起了写着“朱雄英”的那张纸。
手腕翻转。
沾着浓墨的笔尖,在那三个字上,狠狠地画下了一个刺目的红叉!
力透纸背!
“局势再乱,目标不能乱!”
程济将那张画着红叉的纸条,拍在朱允炆面前。
“朱允熥再有手段,现在他也没招!”
“登不上大雅之堂!”
程济直视朱允炆。
“真正要你命的,是这大殿下!”
“他占着法理正统!”
“手里握着刀把子和官帽子!”
“这是你夺嫡路上,唯一且最致命的绊脚石!”
程济压低了嗓音。
“他不死。”
“你朱允炆,永远是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