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朱允炆寝殿。
“殿下,消息千真万确。”
心腹太监低着头快速回禀。
“圣上传了口谕,恩准三殿下出入六部,跟在林侍郎身后旁听协理钱粮调度。”
太监的话音落下。
紫檀木椅上,原本正翻阅着《大明会典》的朱允炆,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朱允炆没有说话。
他缓缓松开手指,将《大明会典》合拢,随手丢在桌上。
沉默一会儿后,他望着东宫偏殿的那个方向。
“三弟,你动作挺快啊。”
朱允炆知道,“钱粮调度”是何等的重要。
“他拿到了户部的钥匙。”
朱允炆转过身。
“我必须也拿到一把!”
他绝对不允许,这一世的财权,再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更不允许落到一个扮猪吃虎的死敌手里!
朱允炆快步走回书案前。
他提起紫铜水注,往端砚里滴入几滴清水,随后一把抓起徽墨。
慢慢研磨起来。
朱允炆铺开一张雪白平整的宣纸,提笔蘸饱了墨汁,毫尖在纸面上飞速游走。
《请旨同入六部历练疏》。
他写得很稳,字体端正温润,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子书卷气。
通篇下来,几百字的折子,没有出现争夺权力、嫉妒眼红的词汇。
字字句句,全都是一个兄长对幼弟的担忧。
【三弟年幼,算学初学,涉世未深,儿恐其被繁杂政务所累,更恐其查账生出疏漏,有负圣恩。
儿愿同往户部协理,互为补益,共担政务之苦。】
写完最后一笔。
朱允炆放下毛笔,双手捏住宣纸的边缘,轻轻吹干上面尚未凝固的墨迹。
随后,他将宣纸折叠平整,小心翼翼地装入袖兜里。
……
次日清晨。
东宫,正殿书房。
初升的阳光顺着窗棂照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太子朱标坐在书案后,伸手用力揉按着胀痛的眉心,案头堆着半尺高的各省折子。
辽东军屯的烂账虽然被老朱强行压了下去,但那只是一时之计。
各地的粮草缺口、二十万大军的后续调度,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
“儿臣,给父王请安。”
朱允炆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书房,在距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双膝跪地。
他双手托着那份连夜写好的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大清早的,呈的什么?”
朱标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太监转递上来的奏疏,翻开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读扫过,最终停留在“互为补益”这几个字上。
朱允炆适时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泛着恰到好处的微红,声音里带着属于兄长的责任与忧虑。
“父王,三弟大病初愈,身子本来就弱。”
“那户部的账目极为繁杂,连那些积年的老吏都得熬上几天几夜。”
“儿臣实在放心不下三弟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账本,若是出了错漏,只怕皇爷爷和父王又要降罪于他。”
朱允炆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儿臣愿陪同三弟一同去户部历练。”
“若有错漏,儿臣也可及时查缺补漏,绝不让三弟一人承担政务之苦!”
朱标看着底下这个大儿子。
恭敬,谦卑,仁厚。
处处都在为弟弟着想,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去陪弟弟受苦。
朱标将折子放在桌面上,疲惫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
“难为你一片苦心。”
朱标微微点头。
“你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如今愿意去接触这些繁杂实务,倒也是件好事。”
“这份折子,孤稍后去奉天殿,会代你呈递给你皇爷爷。”
“多谢父王成全!”
朱允炆再次磕头谢恩,随后规规矩矩地起身,倒退着出了书房。
……
午后。
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正拿着朱标送来的那份《请旨同入六部历练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折子上的文字。
“互为补益?共担政务?”
朱元璋冷哼一声。
“嘿,有点意思。”
老朱是何等人物?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大帝,玩弄帝王心术的祖宗!
朱允炆这通篇情真意切的兄友弟恭,能糊弄得住仁厚的朱标。
却根本逃不过老朱这双眼睛!
“老二这是急眼了啊。”
朱元璋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深知这两个孙子之间的暗流涌动,更清楚东宫里那点争权夺利的龌龊心思。
按照常理,为了东宫安稳,他应该立刻驳回这份折子,把朱允炆摁在大本堂里继续背他的四书五经。
但是。
老皇帝的眼中,却爆发出了光芒。
他不仅不想阻止。
他甚至想在这盆火上,再浇一桶热油!
“蒋瓛。”
朱元璋突然开口。
“臣在。”
“你觉得,咱大明的储君,是一团和气养出来的,还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蒋瓛脑袋垂得更低了,冷汗直冒,这种皇家立储的话题,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
朱元璋也没指望他回答。
老皇帝倾身向前,抓起朱笔。
“准奏”
“既然都想去,那就一起去!”
朱元璋将朱笔重重地拍在笔架上。
“把这户部的潭水给咱搅得再浑些!”
“咱倒要看看,这两个小兔崽子,谁能在这浑水里,摸出一条大鱼来!”
……
东宫,偏殿院内。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朱允熥四仰八叉地躺在廊檐下的藤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殿下!殿下!”
贴身太监王强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
“打听到了!”
“奉天殿那边传了准旨,二殿下……二殿下明日也要跟您一起,同去户部历练了!”
听到这话。
朱允熥停止了咀嚼。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水,将嘴里甜腻的糕点一口咽了下去。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碎屑。
“二哥这是急眼了啊。”
朱允熥双手一撑,从藤椅上坐了起来。
“连夜写奏疏,手够快的,这是怕我一个人在户部吃独食,赶紧跑来分一杯羹呢。”
朱允熥眼底闪过嘲弄。
老阴比。
既然你要来,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户部那地方,水深得能淹死人。
里面藏着多少淮西勋贵的烂账,埋着多少能让老朱拔刀杀人的地雷?
“想来户部分杯羹?”
“那就看你,接不接得住户部埋着的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