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诏狱。
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暗地牢里,浓郁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哗啦——”
一桶掺着粗盐粒的冰水,狠狠泼在被绑在十字木桩上的人影身上。
“呃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地牢的死寂。
户部员外郎赵书才剧烈地痉挛着,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
十指连心,他的手指甲已经被尽数拔去,血肉模糊。
就在半个时辰前。
他还在户部衙门的公房里,悠哉地喝着上贡的明前龙井,盘算着太子妃许诺的下一次升迁。
结果。
大门被一脚踹碎,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来,甚至连让他穿鞋的机会都没给,直接套上黑布袋拖进了这人间炼狱。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漫不经心地在一旁的凉水盆里淬了一下。
“呲啦——”
白烟升腾。
“赵大人。”
蒋瓛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的感情。
“进了诏狱,就别指望能囫囵着出去。”
“辽东军屯那本倒推的假账,是谁指使你干的?”
“说出来,本官赐你个痛快。”
赵书才疼得两眼翻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更清楚,如果供出背后的太子妃和吕家,他远在老家的妻儿老小,绝对会被人斩草除根!
“是……是……”
赵书才费力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按照脑海中早就演练过无数遍的“弃卒预案”,虚弱地嘶吼出声。
“是督察院的……张御史!”
“张御史早年与凉国公蓝玉有过节……他……他指使下官伪造底档,想借东宫的手……构陷淮西一脉!”
“下官……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收了他的贿赂啊!”
蒋瓛静静地听着这番堪称“完美”的甩锅供词。
眼底闪过一抹不屑的嘲弄。
他掌管锦衣卫多年,什么大案要案没见过?
这种弃车保帅、把祸水往死人或者死对头身上引的套路,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里面的骚味。
一个区区御史,能支使得动户部员外郎去伪造军国大账?
骗鬼呢!
但他并没有继续用刑逼问。
因为他接到的圣旨里,圣上要的,只是一个“了结”。
“画押。”
蒋瓛扔掉烙铁,站起身往外走去。
“把那个张御史也锁了,连同这份口供,今夜一并呈递御案。”
铁门轰然闭合。
这桩差点掀翻整个大明朝堂的假账案,在明面上,以“构陷淮西”的定性,被锦衣卫用最暴烈的手段,快刀斩乱麻地切断了线索。
……
东宫,太子妃寝宫。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青花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跪在旁边的李嬷嬷一身。
她却连躲都不敢躲,死死地将头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吕氏死死抓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精心修剪的指甲甚至深深地嵌进了木头缝里!
她那张永远温婉端庄的脸庞,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查都没查!直接被锦衣卫带走了?!”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她真的怕了!
赵书才被锦衣卫锁拿的消息传到东宫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飞了!
诏狱是什么地方?
进了那里,别说是个文官,就算是铁打的金刚,也得被熬出三斤油来!
万一赵书才没抗住刑罚,把她和吕家供出来。
构陷淮西勋贵,离间皇室骨肉,蒙骗大明储君!
这随便挑出一条,都够老皇帝把她吕氏一族夷灭九族!
“娘娘息怒……娘娘当心凤体啊……”
李嬷嬷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地劝慰。
“传回来的暗线说……赵书才没敢咬出咱们,他咬了张御史……”
“锦衣卫那边……算是结案了。”
听到这话。
吕氏才松了一口气,瘫软在椅背上。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吕氏咬着牙,百思不得其解!
她精心设计的这个死局,明明是完美无缺的!
朱允熥只要去查,就会捅破淮西贪腐的天,自断母族臂膀;
如果不查,就是包庇罪犯的草包。
可那个废物呢?!
直接掀桌子了!
拿出一张破草稿纸,指着上面一溜的整数,跑到太子面前哭喊“耗子吃粮带秤”。
硬生生把一个查证军屯亏空的政治陷阱,变成了一桩彻头彻尾的“欺君造假案”!
不仅毫发无损地退出了漩涡。
甚至还变相地替淮西武将集团挡下了一次致命的暗算!
“好一个装疯卖傻,好一个大智若愚!”
吕氏的手指绞紧了手帕。
“本宫,终究还是小看这个贱种了!”
……
与此同时。
朱允炆的寝殿。
“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朱允炆在黑暗中呢喃着。
母妃吕氏还在为差点暴露而心惊肉跳,在为计谋落空而愤怒。
但作为曾经君临天下的建文帝!
他站的维度,看得比吕氏深远一百倍!
“巧合?瞎猫碰上死耗子?”
朱允炆冷笑出声。
“去骗鬼吧!”
“一本户部高手精心倒推出来的账,就算有尾数全是整数的破绽,那也是淹没在几万字的冗长奏疏里的!”
“一个连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人,怎么可能精准地把那些数全部挑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复盘着朱允熥的操作。
他一定是看穿了!
他从拿到账本的第一眼,就已经嗅到了里面针对淮西武将的浓烈杀机!
所以。
他用最不可思议的速度,找到了账本的死穴!
然后,戴上那副天真蠢笨的面具,用“童言无忌”的借口,在父王面前狠狠地捅破了窗户纸!
这手段,太高明了!
这心思,太深沉了!
这哪里是个十岁的孩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皇权泥沼里打滚了无数年的老怪物!
“允熥……”
“你也回来了吗?”
“好!好得很!”
前世的靖难之火,似乎又在他的灵魂深处灼烧起来。
“不过……”
“这一世,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我的东西!”
“你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哪怕把这东宫掀翻,我也要将你碾死!”
……
应天府,奉天殿。
御案上的红烛噼啪作响,烛光摇曳。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慢慢盘动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蒋瓛呈上来的密卷,就大喇喇地摊开在桌面上。
上面清晰地记录了赵书才的供词,以及张御史被锁拿的经过。
“呵……”
老朱突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对这种低级权谋的鄙夷。
张御史构陷?
老朱连符号都不信!
他在这奉天殿里坐了二十年,底下的文官武将放个屁,他都知道是吃了什么草料!
赵书才是吕本的学生,这事儿的根子在哪,老朱门清得很!
后宫的妇人,为了儿子的前程,玩这种借刀杀人、排除异己的腌臜手段。
在历朝历代的皇宫里,都不新鲜。
他不点破,不代表他糊涂。
只要不真的动摇大明的根基,这种皇家内部的养蛊互咬,他朱元璋根本懒得去管!
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以后怎么坐得稳这把龙椅?
此刻,老朱更感兴趣的,不是吕氏的毒计。
而是破局的那个小子!
“允熥……”
老朱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他一伸手,从旁边的另一堆奏折里,抽出了白天太子朱标呈送过来的那张“草稿纸”。
看着上面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圆圈。
看着那一个个被圈出来的圆圈。
“画个格子,就能看出账里的猫腻?”
“只看尾数,就能判定假账?”
“嗯……是林默的手法。”
这手段,太野!太糙了!
但!
有用!
“所以到底是林默那个‘方外异类’教你的,还是说你也是一个‘方外异类’呢?”
“不管你是瞎猫碰死耗子,还是真的被逼急了悟出来的。”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
“这小子身上,倒是有股子咱当年的蛮劲!”
不拘一格,直击要害!
这是朱元璋最喜欢的特质!
这大明朝,不需要那么多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需要的是能看透钱粮本质、能在一堆乱麻里找出线头的实干家!
“想装死?”
“想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装烂泥?”
老朱冷哼一声,将那张草稿纸拍在桌面上。
“咱偏不让你如愿!”
“既然你对这钱粮算学有悟性,既然你这把铁锤能砸碎吕家那丫头的局!”
“那咱,就给你个上桌的机会!”
朱元璋的眼中,燃起了培养恶狼的狂热。
只是跟着林默学习还不够,得再添一把火!
“来人!”
老朱一声厉喝。
“传咱的口谕给太子!”
“三皇孙朱允熥,核查军屯假账有功!”
“即日起,许其出入六部,跟在林默身后,旁听协理钱粮调度!”
随后朱元璋低声说道。
“咱倒要看看,这块磨刀石,究竟能把这大明的水,搅得多浑!”
“更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咱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