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噗通!”
一声闷响。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像拎着一只瘟鸡。
直接将林默扔在地上。
林默心态炸了。
在自己书房里被锦衣卫踹门的那一刻,他三魂七魄就飞了一半。
他本以为只要不跟朱允熥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老乡搅和在一起,大不了就是得罪户部的同僚。
可是现在!
林默跪伏在地上,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
正前方。
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的大明储君朱标。
而在书房的角落里。
那个上一秒还在偏殿里用最狠绝的语气威胁自己的十岁皇孙,此刻正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包着两泡眼泪,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嗡——”
林默的脑子瞬间炸了。
太会装了,这个狗!!!
“林谨之(字)。”
朱元璋开口了。
“啪!”
辽东军屯底档被朱元璋扔了下来。
“咱记得你说,户部有人暗行鬼祟,呈递假账至东宫。”
朱元璋站起身。
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林默的身前。
“刚才,咱的孙子也跟咱抱怨。”
“说这天底下的老鼠偷吃粮食,竟然还得带杆秤,不凑够个一千石的整数都不下嘴。”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拔高。
“来!”
“你这个户部侍郎给咱说说!”
“这账,到底假在哪里?又是怎么个带秤吃粮法!”
林默浑身哆嗦着。
他张开嘴。
准备按照预先设想好的说辞,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看着数目有些别扭,出于谨慎才上报,至于怎么造的假,自己一概不知。
只要咬死不知情,老朱顶多治他个失察之罪。
总好过卷进夺嫡和淮西武将的雷区里!
可是!
还没等林默的第一个字崩出嗓子眼。
书房角落里。
一道带着哭腔、充满着孩童般崇拜与依赖的稚嫩嗓音,响了起来!
“皇爷爷!父王!”
朱允熥像个看到了救星的小牛犊,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一把抱住林默的大腿!
他仰着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指着林默,大声喊道。
“都是林老师教得好!”
“是林老师一眼就看出这账本在欺负人!”
朱允熥抽搭着鼻子,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把最致命的词汇,安在了林默的头上。
“林老师在偏殿里跟我说,这叫‘画账’!”
“他说这叫‘倒推做账’!”
“他说这是户部有些心术不正的人,用来蒙骗朝廷的惯用伎俩!”
林默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畜生啊!
你这个狗日的畜生!
老子昨晚连夜递密折撇清关系,你今天直接给老子来了个当面对质、强行焊车门!
倒推做账?
老子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提过了!
明明是你给我说的啊!
你他妈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林默转头瞪着抱着自己大腿的朱允熥,恨不得一口咬碎这小王八蛋的咽喉。
可是。
朱允熥看着林默懵逼的脸,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可在林默眼里,那眼神分明在说:
接话啊!你不接,这就是欺君之罪!
“倒推做账?”
朱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往前踏出一步,厉声逼问。
“林默!你既已知晓其中猫腻,还不快如实招来!”
“何为倒推做账!”
完了。
林默闭上了眼睛。
骑虎难下!
在朱元璋那足以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逼视下。
在他自己亲手递上去的密折证据面前。
再加上朱允熥这番堪称完美的“童言揭秘”。
他如果现在敢说一句“臣不知道”、“臣没说过”。
那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老朱绝对会当场让蒋瓛把他拖出去剥皮实草!
退无可退!
林默只能捏着鼻子,把朱允熥扣过来的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背在自己背上。
他睁开眼。
“回……回陛下,回太子殿下……”
林默的声音沙哑。
“三殿下……说得没错。”
“这账册上的耗羡与实收,连续数年皆为规整的整数,绝不符合农事收成的常理。”
“这确是户部恶劣的作假手法,名曰,倒推法。”
既然认了,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林默咬着牙,运用自己户部右侍郎的专业视角,开始详细解释。
“作假之人,是先定下一个想要贪墨、或者必须上报的死数。”
“然后,以这个总数,反向平摊到各个月份、各个卫所的名目中。”
“因为是人力反向推算,为了平账方便,便会刻意抹去那些真实存在的一升一合的零头。”
“此等手法,极为隐蔽,若非三殿下心细如发,单将实收数拎出核对,微臣……微臣也险些被其蒙蔽!”
好一番解释。
不仅专业,而且完美地将“自己看出假账”和“教导皇孙”的逻辑缝合在了一起。
这一刻。
林默彻底坐实了“看出假账的头号功臣”这个身份。
朱标听完,后背一阵阵发凉。
如果不是今天这出阴差阳错,大明朝的百万军屯,岂不是要被这群蛀虫生生掏空?
他看向林默的眼神,变了。
此人虽然胆小怕事,甚至不敢声张,只敢暗中递密折。
但在算学一道,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神仙手!
而朱元璋,则是冷冷地盯着林默。
老皇帝心里门儿清。
这怂货分明是被自己孙子架在火上烤,硬生生逼出来的实话。
但不管怎么说,这把刀,确实好用。
又没有自己的根基,只能依附于皇权。
“好,很好。”
朱元璋缓缓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他那双虎目在朱允熥和林默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最后定格在林默身上。
“林默啊,你忠事体国,能堪破这等积弊,算是立了大功。”
朱元璋语气平缓。
但在林默听来,却宛如催命帖。
“既然你教导吴王有方。”
“那从今日起。”
“你不仅要继续担任东宫算学教习。”
朱元璋微微倾身。
一字一顿地降下旨意。
“咱再给你加个担子。”
“即日起专职教导、并协助三皇孙核查东宫及一切相关的钱粮账目!”
“三皇孙年纪小,若有不懂之处,你这个当老师的,须得尽心竭力辅佐。”
“不得有误!”
轰隆!
这道圣旨,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林默的脊梁骨上。
不仅没能跳车。
反而被老朱亲自下旨,加了一道粗壮的铁链,死死地绑定在了朱允熥这辆随时会车毁人亡的战车上!
协理?查账?
这就意味着,以后朱允熥不管去查哪里的雷区,他林默都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排雷兵!
林默的苟道,在这一刻。
彻底宣告破产!
内心的大坝全线溃堤。
但表面上。
他只能将脑袋死死低下,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呼。
“微臣……领旨谢恩!”
“皇上圣明!”
看着林默如丧考妣、抖如筛糠的背影。
朱允熥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懂事”地走到林默身边。
伸出那双白嫩的小手,去搀扶地上的林老师。
“林老师,快起来吧。”
朱允熥笑得天真无邪,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就在两人的手触碰的瞬间。
朱允熥那清澈的眼底,划过一抹张狂。
上了老子的贼船,还想跑?
给老子打工吧!林默!
哈哈哈!
林默借着朱允熥的力道站起身,看着那张孩童的笑脸,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魔鬼!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好了。”
朱元璋站起身。
“既然事情查清楚了,户部那边的事,咱自会处理。”
老皇帝准备摆驾回宫。
朱标和朱允熥、林默等人立刻恭敬地退到一旁,跪地恭送。
就在朱元璋走到书房门口。
一只脚已经跨出红木门槛的那一刻。
老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朱标,也没有看林默。
而是缓缓转过头。
直勾勾地盯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好好学。”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咱等着看你……”
“理出个什么名堂。”
说罢,老皇帝一甩袖子,大步走去。
书房内。
朱允熥用最为无辜的眼神,保持着恭送的姿态。
但他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疯狂跳动。
老朱看破了?
还是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