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的琉璃瓦,在毒辣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朱允熥抱着那本军屯账册,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上石阶。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不是热的,是硬生生憋出来的“紧张”。
他今天这出戏,可是要在太子朱标面前,把淮西武将贪腐的盖子,以一种“无辜”的方式掀开一条缝。
刚走到书房的廊檐下。
“殿下留步!”
守在门口的刘公公压着嗓门,拂尘一甩,快步拦在了朱允熥的身前。
刘公公那张老脸上满是焦急,拼命地冲着朱允熥使眼色。
“三殿下,您今儿个可来得不是时候。”
“快回去吧。”
朱允熥装出一副愣头青的模样,执拗地把手里的账册往前一送。
“为何?”
“父王让我看账,我这不是看完了来交差吗?”
刘公公吓得赶紧去捂朱允熥的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哎哟我的小祖宗!”
“陛下在里头呢!”
轰!
听到“陛下”这两个字,朱允熥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元璋!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这会儿竟然在东宫的书房里?!
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天助我也!
原本,他最大的顾虑就是朱标的仁厚。
朱标即便看出了假账的猫腻,为了稳定朝局,为了保全常氏一族的颜面,大概率会选择将这件事压下来,或者私下里去敲打。
那样的话,这把火就烧不到吕氏和赵书才的身上。
可是现在!
这尊全天下最大的杀神就在里面!
只要这把火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点燃,不管牵扯到谁,那都必将是一场焚天煮海的大地震!
“让开!”
朱允熥猛地一把推开刘公公的手。
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故意扯开嗓门,装出一副在太阳底下晒急了、孩童般蛮不讲理的委屈模样。
“我才不管!”
“父王交代下来的功课,我做完了就得交!”
“这破账本欺负人,我今天非得说明白不可!”
外头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廊檐下,却显得格外突兀。
“吱呀——”
书房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股带着龙涎香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朱标站在门槛内。
脸色铁青,眉头锁成了死结,狠狠地瞪着还在外头嚷嚷的朱允熥。
“在外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还不滚进来!”
朱标压着火气厉声呵斥。
朱允熥立刻缩起了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抱着账册,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低着头往里走。
书房内。
那张原本属于朱标的紫檀木御案后,此刻正端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老人。
朱元璋!
老皇帝眼皮耷拉着。
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却笼罩着整个书房。
“孙儿……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父王请安。”
朱允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抬。
只是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嗯。”
这老头,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昨天半夜。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就已经把林默那封“越级上报”的密折,连夜递到了他的龙案上!
户部有人做假账递给东宫,而且还是军屯的底档!
老朱看到折子的时候,气得差点拔刀杀人。
他今天来东宫,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他就是想看看,他这个被传成废物的孙子,到底要搞什么事!
“手里拿的什么?”
朱元璋眼皮微掀。
朱标赶紧在一旁回话。
“回父皇,是昨日儿臣交给他核看的辽东军屯底档。”
“允熥近日跟着林侍郎学算学,儿臣便想着让他接触些实务。”
“噢?”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
“那咱的乖孙,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老皇帝的语气里透着玩味。
朱允熥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那张脸皱得像个苦瓜。
眼眶泛红,里面蓄满了十岁孩童受尽了委屈的泪水。
“皇爷爷……父王……”
“儿臣算不出来,这账本它欺负人!”
朱允熥一把将账册甩在前面的青砖上。
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耍起了赖皮。
“林老师教的方法根本不管用!”
朱标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当着皇上的面耍泼?
“混账话!”
朱标厉声喝道。
“什么叫账本欺负人?你自己算学不精,便来这撒野?”
“父王,儿臣没撒谎!”
朱允熥梗着脖子,扯着嗓门大喊。
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那套最质朴的“童言无忌”大杀器!
“儿臣自己吃饭,胃口好时能吃两碗,天热时只能吃半碗,每天吃得都不一样。”
“可是父王您看那账本!”
朱允熥指着地上的账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上面写着几万边军!”
“那可是几万人啊!”
“他们每个月吃掉的粮食,加上水里漂没的,加上路上损耗的,最后报上来的实收数目……”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
“竟然连一石一斗的零头都不差!”
“刚好全是个整数!”
死寂。
书房内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朱允熥继续放着大招。
“这天底下的耗子,难道偷吃粮食的时候,还得用秤称一称吗?”
“不凑够个一千石的整数就不下嘴?!”
轰!
这句堪称粗鄙、却又直击灵魂深处荒谬逻辑的比喻。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朱标的天灵盖上!
朱标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从地上捡起那本账册。
双手发着抖,哗啦啦地翻开。
一行行掠过那些繁复的文字叙述,目光死死地锁在每一页最后的“实收”与“耗羡”上!
三十万石!
二十八万石!
两万石!
一万五千石!
全都是整数!
连续五年,没有零头!
“这……”
朱标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疯狂往外涌。
这可是军屯的账啊!
他在朝堂上处理了十几年政务,怎么会被这种最低级的平账手段给蒙蔽了双眼?
因为那是户部送来的!
因为户部的文书写得太漂亮,把这些整数巧妙地拆分在了几万字的奏折里!
如果不像允熥这样,单纯地把最后的结果拎出来看,根本察觉不到其中的惊悚!
“砰!”
就在朱标浑身发凉的时候。
御案后。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一巴掌,力道大得连砚台都跳了起来。
“好啊!”
“好一个老鼠吃粮还得带杆秤!”
老皇帝的眼眸中,此刻爆发出了血光!
他猛地站起身。
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俯视着底下的众人。
老朱心里简直爽翻了!
林默那王八蛋昨晚的折子里,就只敢写“有人呈递假账”,却不敢明说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结果今天。
自己这个被天下人当成笑话的孙子,竟然用这么通俗易懂的糙话,直接把户部那帮老学究的脸皮给扯了下来!
不管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好刀!!!
但戏,还得做全套。
朱元璋大步从御案后绕了出来。
走到朱允熥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允熥。”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告诉咱。”
“这种事,是谁教你这么看的?”
来了!
朱允熥在心里疯狂呐喊。
他立刻抱住脑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把准备好的台词抛了出来。
“是……是林老师!”
“林老师说,这账不对!”
“儿臣算不清,林老师看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
朱允熥抬起头,满脸的“无辜”。
“林老师还说,这叫‘画账’!”
“他说……他说这种法子在户部,叫什么……”
朱允熥装出拼命回忆的样子,憋了半天。
“叫‘倒推倒算’!”
朱元璋闻言。
扯出冷笑。
“好!好一个倒推倒算!”
“好一个户部!”
“都欺负到咱大明储君的头上来了!”
“拿这种连小孩子都糊弄不过去的狗屁画账,来糊弄大明的江山!”
“蒋瓛!”
朱元璋一声怒吼。
书房外的阴影里。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如同鬼魅般闪出身形,单膝跪在门外。
“微臣在!”
“去!”
老朱的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
“去把那个户部的林默,给咱提溜过来!”
“咱倒要听听,他这倒推倒算,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另外,封锁户部衙门!”
“没有咱的旨意,不准出入!”
“遵旨!”
蒋瓛应声退下。
跪在地上的朱允熥。
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
在他那张谁也看不见的稚嫩脸庞上。
此刻。
绽放出了恶计得逞后的癫狂笑意。
“林默啊林默。”
“这口惊天大黑锅,你得给老子背结实了!”
……
与此同时。
应天府,林默的府邸。
林默刚下值回家。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第一时间就钻进了书房。
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
对着神龛里那半块长了绿毛的御赐烧饼,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呼……”
林默从蒲团上爬起来,瘫倒在太师椅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稳了。”
“昨夜那封密折递上去,老朱肯定已经收到了。”
“朱允熥那小王八蛋想拉我下水当替死鬼?门都没有!”
林默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就在这口茶刚咽下肚的瞬间。
“砰!”
书房那扇坚固的木门。
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噗——”
林默嘴里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
只见门外。
一群如狼似虎、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将他的书房团团包围!
为首的,正是面容阴冷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林默。
“林侍郎。”
“陛下有旨,请您立刻入东宫觐见。”
“走一趟吧!”
林默呆呆地看着那明晃晃的绣春刀。
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炸成了一团浆糊。
事发了?
发什么了?
老子昨晚可是第一时间告密的功臣啊!
老子都已经掀桌子不玩了,这特么怎么还能有锦衣卫上门查水表?
“蒋……蒋大人……”
林默欲哭无泪。
心里已经把朱允熥祖宗十八代给骂了遍。
“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面圣再说!”
蒋瓛根本不废话,一挥手。
两名校尉直接冲上去。
一左一右架起林默的胳膊,直接把他从书房里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