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
“你呢?”
刚才还因为朱允炆查错账而暴怒的老皇帝,此刻目光锁定在朱允熥。
顺着老皇帝的视线,百官的余光也跟着扫了过去。
只见朱允熥身体往后一缩!
整个人恨不得直接嵌进那根粗大的红漆盘龙柱子里。
面对这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皇权压迫,他没有撑着皇孙的体面,一只手在袖兜里慌乱地摸索着。
“皇……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细若蚊蝇。
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个暴怒的老人。
掏了半天。
才拽出几张草纸。
“拿过来!”
朱元璋冷着脸,不耐烦地一挥手。
旁边侍立的太监赶紧从朱允熥手里接过那几张纸,转呈到御案上。
满殿的文武百官,余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那几张草纸上瞟。
就这?
堂堂大明皇孙,去户部历练,就弄出这么几张擦屁股纸?
“皇爷爷……孙儿笨,没查出二哥说的那种大案子。”
朱允熥依然低着头。
“孙儿看着那些账本上的字就头晕,就……就只能照着林老师教的法子。”
“把两淮盐运司账本上的‘盐引’和‘盐’,分开放进格子里对着看。”
朱允熥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似乎是真的被那些繁杂的数据给折磨透了。
“可是……可是这账,孙儿怎么算都算不平。”
此话一出。
茹太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两淮盐运司!
这小祖宗去户部,不看常例账,怎么偏偏翻出了那个要命的马蜂窝?!
这狗日的林默吃多了?
丹陛之上。
朱允熥那清脆却透着迷茫的童音,在大殿内继续回荡。
“孙儿在那格子里看到,账上写着,卖出去了五十万张盐引。”
“可是……”
朱允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回忆自己算出的结果。
“可是盐场那边报上来的官盐,只有二十万引的数。”
“孙儿怕算错,掰着指头算了三遍。”
“就是少了三十万引的盐。”
三十万引!
百官惊了!
跪伏在地上的那群文官,此刻好几个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三十万引盐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的盐利,那是支撑国家运转的血脉之一!
一引盐,市面上的价格,折算下来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少了三十万引盐?
那特么就等于国库里凭空蒸发了数百万两的巨款!
就在群臣惊骇欲绝之际。
朱允熥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皇爷爷。”
“盐引……不就是拿盐换的凭条吗?”
朱允熥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
“没有盐,那这三十万张空纸条……”
“给谁了?”
轰!
一剑封喉!
这句孩童般天真的反问,直接把大明朝最肮脏、最暴利、隐藏得最深的一块遮羞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扯得稀巴烂!
没有盐的空头盐引!
这就是在拿朝廷的信誉当印钞机,疯狂套现,中饱私囊!
旁边。
瘫跪在地上的朱允炆,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装疯卖傻的三弟,脑子里掀起了十二级飓风!
盐引超发!
他前世当了皇帝之后,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才堪堪查明白这帮文官武将勾结盐商套取国帑的底细!
可朱允熥这个废物!
他才第一次进户部啊!
就把这数百万两银子的惊天大窟窿给捅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我查的太仓是父王和皇爷爷设的密局,而他查的盐引,就是实打实的国蠹?!
朱允炆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御案后。
他飞速地扫过草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网格。
左边是卖出的盐引!
右边是实有的官盐!
中间那道触目惊心的红杠,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三十万的差额!
“呼——”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原本听到自家小老三想看账本的时候。
他只当小孩子,学会了一些本事后,想挑战大难度的政务。
于是笑了笑就准许了。
可是没想到呀!
还真给查出来东西了,这亏空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刚才砸朱允炆时,那还只是一种对孙子不成器、自作聪明的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可此刻!
当这三十万引空头盐引的铁证摆在眼前时。
朱元璋眼底的情绪,彻底变成了毫无保留的滔天杀机!
“好……”
“真是咱的好臣子啊……”
老皇帝的声音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拿咱的盐引当废纸卖!”
“拿大明的国帑去填他们自己家的米缸!”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林默!”
一声暴喝。
“给咱滚出来!”
老皇帝根本不问户部尚书茹太素,直接点名了也在柱子后面装死躲灾的户部右侍郎。
人群后方。
一直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的林默,听到这声暴喝浑身哆嗦着,连滚带爬地从队列里挪了出来。
完了!
彻底完了!
可还没等林默的膝盖磕在金砖上。
还没等他那句“微臣在”喊出口。
玉阶之下。
朱允熥就像个急于证明自己没有撒谎,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家长夸奖的好学生。
他兴奋地抬起手,指着林默,大声补刀!
“皇爷爷!”
“真是林师教我的!”
朱允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邀功的迫切。
“林老师昨天看到这本账,看到我画的那个格子……”
“激动得扭头就跑了!”
噗!
林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抡了一记大铁锤。
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在奉天殿的金砖上。
畜生啊!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阴比!
你他妈少说一句话会死啊?!
林默在心底疯狂地咆哮,脸上肌肉抽搐。
老子什么时候激动得跑了啊!
明明是老子把账册放在你桌子上,然后一言不发走人的!
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老子激动的跑了?
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林默跪在地上。
他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丹陛之上的朱元璋。
他奶奶的,朱元璋,你个老狗贼!
别人不知道,你心里没点数吗?!
不是你昨天下的口谕,让老子把账给他吗?
老子要不是得了你的口谕,借老子十个胆子,老子敢把两淮盐运司的底档拿给这个小王八蛋看?
你们这对神经病祖孙,合起伙来钓鱼执法,现在全特么把锅往老子头上扣!
林默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
但他敢说吗?
他不敢!
在这吃人的奉天殿里,他要是敢把老朱给卖了,敢拆穿朱允熥的伪装。
明天他九族的脑袋就能在应天府的菜市口堆成一座京观!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林默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微臣……微臣死罪!”
林默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三殿下……所言非虚!”
既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朱允熥抛出来的剧本,将这块遮羞布彻底撕碎!
“两淮盐运司……”
“确实超发了三十万引空头盐引!”
“他们以此为凭证,预收盐商定金,以空头票据,套取数百万两白银!”
“微臣昨日见殿下算出的差额,自知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一时……一时惊惧交加,失了分寸!”
“微臣万死!”
林默的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所有的恐惧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满朝文武,在听到户部右侍郎亲口承认的这一刻。
彻底绝望了。
完了。
两淮盐政的雷,爆了!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头,要在这应天府滚滚落地!
而站在角落里的朱允熥。
看着林默那副如丧考妣、却又不得不乖乖配合演出的倒霉模样。
在那张怯懦憨傻的面具之下。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像素点。
林老师。
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