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大殿内。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一个个低眉垂眼，噤若寒蝉。
太子朱标站在百官之首，赭黄色的四爪龙袍穿在身上，原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储君，此刻却眉头紧锁，眼底压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在朱标身侧的玉阶之下。
破例获准旁听朝会的两位皇孙，站位泾渭分明。
朱允炆捧着一本厚重的黑色账册，下巴微微昂起。
俊朗的脸上虽然刻意保持着恭谦，但那股子成竹在胸、迫不及待想要大展宏图的自信，根本掩不住。
而在距离他三步开外的柱子阴影里。
朱允熥正拼命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含胸拔背，两条腿似乎都站不直，一双眼睛局促地盯着脚尖前的金砖，活脱脱一个没睡醒又被大场面吓破了胆的怯懦孩童。
但他心里，却正磕着瓜子看大戏。
“二哥啊二哥，捧着个炸药包当传国玉玺。”
“你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丹陛之上。
朱元璋端坐在雕龙宝座中。
老皇帝面沉如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眸在群臣头顶缓缓扫过，大殿内的气温仿佛凭空降了十几度。
“户部！”
一声低喝，如闷雷般在奉天殿上空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文官队列里的户部尚书茹太素双腿一软。
“臣在！”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粗糙的大手在御案上重重一拍。
“太仓银库的底档，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户部尚书，是吃干饭的吗？！”
茹太素吓得连连磕头。
“陛下息怒！臣……臣……”
他结巴了半天，愣是没敢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仓银库的那些烂账，里面水有多深，他能不知道吗？
有些账压根就不是他户部能管的！
可皇上现在当着百官的面发飙，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辩驳。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僵局中。
玉阶之下。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机会！
这是在这大明最高权力中心立威、向全天下展现他治国大才的绝佳时机！
他决不允许这等名垂青史的露脸机会，被任何人抢走！
“皇爷爷息怒！”
朱允炆双手捧着账册，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朗声领命。
群臣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这位皇长孙的身上。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朱允炆以为自己得到了默许，立刻转身，面朝百官，摆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储君姿态。
“孟圣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大明立国，当以休养生息、安抚黎民为本！”
“可孙儿昨日在户部核查账目，却发现太仓银库之中，藏着令人发指的惊天巨鼠！”
说罢。
他猛地翻开手中的太仓底档，指着上面被他用朱砂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条目，字字铿锵。
“皇爷爷您看！”
“这太仓账面之上，连续三年，竟有多笔高达十数万两的巨额白银，去向不明！”
“户部官吏不仅未有详实记录，反而仅以‘特支’二字，草草带过！”
“孙儿推演复盘，此乃户部上下其手、沆瀣一气之铁证！”
朱允炆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们定是隐匿了地方赈灾、修缮河堤的银两，以‘特支’为名，中饱私囊！”
“此等硕鼠，吸食大明骨血，若不严惩，何以安天下百姓之心？何以对得起皇爷爷驱逐鞑虏的百战之功！”
一番宏论，掷地有声。
文官队列里，兵部主事齐德（齐泰）、翰林院编修黄子澄等一众清流文臣，听得是心潮澎湃，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点头。
不愧是皇长孙！
不仅仁义爱民，而且目光如炬，敢于直言进谏，直指国库积弊！
大明若交到这等明君手中，定能开创一代文治盛世！
而站在角落里的朱允熥，差点没忍住笑出猪叫声。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脸往袖子里猛藏，生怕自己脸上扭曲的憋笑表情被人看见。
“牛逼！你是真牛逼！”
“查账查到锦衣卫头上了，还把锦衣卫的活动经费当成户部的贪污款去邀功！”
“你前世建文帝是怎么把江山作没的，老子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丹陛之上。
朱允炆还在滔滔不绝地展示他的“完美推理”。
突然！
“砰！！！”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直接打断了朱允炆的慷慨陈词！
朱元璋霍然起身！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方厚重的歙砚，抡圆了胳膊，朝着台阶下的朱允炆狠狠砸了过去！
“嗖——”
端砚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朱标的肩膀飞过。
“啪！”
端砚精准无比地砸在朱允炆脚边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墨汁直接溅了朱允炆一身！
那件儒衫，瞬间斑驳点点，狼狈不堪。
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齐泰和黄子澄脸上的赞赏僵住了。
朱标吓得脸色惨白。
朱允炆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捧着账册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皇爷爷为什么不查户部，反而要砸我？！
“蠢货！！！”
朱元璋站在御阶边缘，指着朱允炆的鼻子，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老皇帝的咆哮声，震得大殿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自作聪明的蠢货！”
“你真是了不得啊！你读书读傻了吗！”
朱元璋大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杀气就浓烈一分。
“你以为你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案？”
“你以为你把户部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就能显出你的能耐了？！”
朱元璋走到朱允炆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前沾满墨汁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几乎提了起来！
“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那账上写着的‘特支’！”
“那是咱亲自下的密旨！是越过兵部和户部，直接拨给辽东前线夜不收的卖命钱！”
“是咱给锦衣卫在关外安插暗桩、刺探胡虏军情的血汗钱！”
这几句话一出。
整个奉天殿的群臣，瞬间倒伏了一大片！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军机要密！
“你这个蠢才！”
朱元璋猛地一把将朱允炆甩在地上。
“为了在朝堂上出风头，为了显摆你那点可怜的聪明！”
“你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明的军费暗线，把前线将士的命脉，全都给老子抖搂出来！”
“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轰！
朱允炆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颗火雷同时炸开。
他瘫跪在墨汁横飞的金砖上，脸色惨白如纸。
前世建文帝的骄傲。
那些自诩看透了朝局、能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自负。
在老朱这顿毫不留情的臭骂下，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碎成了一地渣滓！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户部的命脉。
“皇爷爷……孙儿……孙儿不知……”
朱允炆哆嗦着嘴唇，眼底全是恐惧。
“父皇息怒啊！”
朱标大惊失色。
“允炆年幼，未曾接触过军务，他是一时糊涂，绝无坏国朝大计之心！”
“求父皇念在他也是为了核查钱粮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大殿内。
满朝文武跪得像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麦子，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和吓破胆的长孙，猛地甩开朱标的手。
“哼！”
老皇帝冷哼一声，余怒未消。
突然！
朱元璋转过头！
盯着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拼命降低存在感的朱允熥身上！
“老二不知死活，去查锦衣卫的账！”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威压。
“你呢？”
“老三？”
老皇帝抬起手，指向角落。
“你在户部右侍郎公房里，翻了一整个下午的账本！”
“查出什么花来了？”
【是不是感觉差点意思啊，同志们，可以提意见，火勾来修改！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