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皇长孙寝殿。
朱允炆在看几份刚刚从通政使司抄录来的急报。
“僵住了……”
朱允炆忍不住笑出了声。
“狗咬狗,一嘴毛!”
站在大案下首的齐泰,满脸笑意。
“殿下圣明!”
“大殿下和三殿下这番斗法,算是彻底把路给走绝了。”
“如今江淮那边,新官没钱办不了差。”
“三殿下底下的那些军官有物资却过不了衙门那一关。”
齐泰拍着马屁。
“这烂摊子只要再拖上十天半个月,江淮必生大乱!”
“到时候,皇上雷霆震怒,这罪责,便全在他们二人头上!”
朱允炆听着齐泰的吹捧,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他收敛了笑容。
“十天半个月?”
朱允炆眼神转冷。
“孤等不了那么久!”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皇爷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若是真等到江淮大乱,流民造反,那这大明朝的底盘就动摇了。”
“皇爷爷固然会惩罚老三和大哥。”
“但孤这个在旁边看戏的皇孙,也绝对讨不了好!”
朱允转过身,盯着齐泰。
“平衡,是用来打破的!”
“既然他们两个现在僵在原地,谁也动弹不得。”
“那孤,就给他们加一把火!”
齐泰浑身一凛。
“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走回大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老三在江淮的底气是什么?”
“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底层军官!”
朱允炆眼中杀机毕露。
“只要把这帮泥腿子给连根拔起,老三在江淮的布局就彻底废了!”
“齐泰!”
朱允炆厉声低喝。
“微臣在!”
“你立刻去找都察院的御史,给孤写弹劾折子!”
朱允炆的语速极快。
“就告赵铁柱等人在江淮前线,倒卖救灾物资,强占无主荒地,纵兵欺压流民!”
“给孤把罪名往死里编!”
齐泰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殿下……三殿下之前定下了‘三司交叉验看’的规矩。”
“没有实证,御史风闻言事,怕是过不了通政司那一关啊……”
“蠢货!”
朱允炆怒骂出声。
“孤是让你用折子去定罪吗?”
“孤是让你用折子去造势!”
朱允炆双手撑在桌面上。
“折子一递上去,孤立刻动用刑部的权柄!”
“就以‘涉嫌贪墨巨额国帑,扰乱迁民大计’的罪名。”
“由刑部直接签发海捕驾帖!”
“出动刑部缇骑!”
“跨过兵部,跨过户部!”
“连夜奔赴江淮,直接去前线拿人!”
轰!
齐泰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被震住了!
刑部直接去前线抓领兵的将领?!
“只要人抓进了刑部死牢!”
朱允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进了孤的地盘,是圆是扁,还不是孤说了算?”
“孤有一百种大刑,能让那帮泥腿子开口!”
“只要他们画押招供。”
“孤不仅能把贪腐的脏水死死泼在老三的头上!”
朱允炆猛地一握拳头。
“还能顺理成章地将提拔他们的兵部扯下水!”
“告大哥一个‘识人不明,纵容武将祸国’的死罪!”
“一石二鸟!”
“把他们两个,一并斩落马下!”
狠啊!
这就是夺嫡的修罗场!
不仅要毁了你的根基,还要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微臣……微臣这就去办!”
齐泰冲出了寝殿。
朱允炆独自站在大殿中。
目光看向刑部大牢的方向,嘴角高高扬起。
“大哥,三弟。”
“这局棋,该收官了。”
……
两个时辰后。
刑部大衙。
数十名刑部缇骑披挂整齐,腰挂精钢锁链与佩刀。
刑部侍郎拿着一沓盖着通红大印的海捕驾帖,递给领头的缇骑千户。
“二殿下有令。”
“日夜兼程,直扑江淮。”
“凡驾帖上有名之军官,即刻锁拿归案!”
“若有反抗者,以拒捕谋逆论,就地格杀!”
“遵命!”
缇骑千户一把接过驾帖,翻身上马。
“驾!”
数十匹快马犹如离弦之箭,冲破了应天府的雨幕,带着浓烈的杀机,直奔江淮而去。
……
与此同时。
户部,左侍郎公房。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朱允熥手里拿着两个核桃,在掌心里盘得咔咔作响。
他双腿架在案头,半眯着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悠闲模样。
而在对面的书案后。
林默正焦头烂额地核对着各省报上来的秋粮实收底账。
算盘珠子拨得快冒出火星了。
“砰!”
公房的门被人撞开。
贴身太监王强冲了进来。
“殿下!出事了!”
林默吓得手一抖,算盘上的数字全乱了。
“你号丧呢!”
林默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
朱允熥连腿都没放下来,依旧盘着核桃。
“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啊!”
王强急促地喘着粗气。
“内线送来的消息!”
“二殿下动用了刑部的权柄!”
“签发了海捕驾帖,派了缇骑,出城直奔江淮去了!”
“抓的是谁?!”
林默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抓的是赵铁柱!是孙大彪等人!”
“罪名是倒卖救灾物资,强占良田!”
嗡!
林默看向朱允熥。
“这要是把人抓进了刑部死牢,落到了二殿下那帮酷吏的手里!”
“别说是倒卖物资,就算让他们承认自己想当皇帝,剥层皮也得给他们画押啊!”
“殿下!”
“怎么说?”
面对林默的询问。
朱允熥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怎么?林师!”
“想去求皇爷爷了?呵呵呵……”
朱允熥笑了笑。
“二哥这脑子,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朱允熥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
“孤本以为他跟大哥斗了这么久,长进了一点。”
“没想到,还是这般愚不可及。”
林默瞪大了眼睛。
“殿下……您还笑得出来?”
“我怎么不能笑?”
“我甚至还要大笑!”
朱允熥转过身。
“王强你先退下!”
待王强退下后,朱允熥接着说道,
“林师,你的脑子,难道也被这官服给捂坏了吗?”
“你仔细想想!”
朱允熥走回书案前。
“赵铁柱是什么身份?”
“军籍!”
“他是兵部挂号的千户!”
“是带着兵在大明前线镇压流民乱局的现役将领!”
朱允熥一字一顿。
“二哥用刑部的文官缇骑!”
“在没有照会兵部,没有拿到兵部虎符堪合的情况下!”
“直接带着海捕文书,跨越几百里,去军营里抓一个带兵的武将!”
朱允熥死死盯着林默。
“林师。”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才是真正的越权!”
“这叫文官踩着武将的脸在拉屎!”
轰!
林默脑子里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
对啊!
管辖权!
大明朝的军队,是一群护食到了极点的疯狗!
文官和武将之间的矛盾,自开国以来就不可调和。
如果刑部可以直接绕开兵部,去军营里拿人。
那大明朝的百万雄兵,岂不是全成了任由文臣拿捏的待宰羔羊?
这不仅是在挑衅朱雄英手里的兵部!
这更是犯了整个大明军方,乃至那些淮西骄兵悍将的死忌!
“二哥自以为是。”
朱允熥冷笑出声。
“却不知道,他这一脚,直接踹在了满朝武将的肺管子上!”
朱允熥对着门外大声吼道。
“王强!”
王强又赶紧推门而入。
“奴婢在!”
“拿着这份名单。”
朱允熥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
“去兵部衙门!”
“不要去找大哥。”
朱允熥的眼底带着算计。
“去找兵部底下那些刚提拔上来的少壮派将校!”
“去找那些常家旧部里的刺头!”
“就把这份刑部的抓捕名单,悄悄地‘漏’给他们看!”
朱允熥交代着。
“告诉他们!”
“刑部的文官,拿着狗链子,连兵部的大门都没进。”
“就直接去前线,抓咱们拿命护着流民的兵部自家兄弟了!”
王强眼睛一亮。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拱火!”
“这个奴婢擅长!”
王强抓起对牌和名单,旋风般冲出了公房。
借力打力!
挑动文武对立!
朱允炆想用刑部这把快刀斩乱麻。
朱允熥就直接把兵部这群火药桶给彻底引爆!
“殿下……”
林默的声音发涩。
“您这是要挑起兵部和刑部的流血械斗啊!”
“一旦闹大,奉天殿那边……”
“闹大?”
朱允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二哥想一石二鸟。”
“孤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做群狼噬虎!”
朱允熥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朝堂上的水。”
“不烧开了。”
“怎么能把那些藏在底下的王八,全给烫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