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考功司。
大堂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雄英面前,堆放着厚厚十几摞江淮各地州县主官的历年考评卷宗。
两名考功司的郎中跪在下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朱雄英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
凤阳府知府。
扬州府同知。
大名府通判。
这些,全都是前阵子为了安抚流民,积极配合户部拨发粮草的地方实权派!
也正是这帮人,在地方上给赵铁柱那些少壮派军官大开方便之门。
朱雄英单手放在案上。
“这些人在地方上为官多年,治下流民作乱,盗匪横行。”
“这就是你们考功司每年给出的‘卓异’评判?”
跪着的郎中身子一抖。
“长孙殿下明鉴!”
郎中战战兢兢地回话。
“江淮历经水旱大灾,流民激增乃是天灾所致。”
“这几位大人近几个月来,配合户部安顿流民,发放钱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朱雄英抓起朱笔。
“砰!”
戳在那名知府的名字上,划下一道红杠!
“那是户部的钱粮!”
“他们拿着朝廷的国帑去收买民心,这也是苦劳?”
朱雄英绕过书案,俯视着两名郎中。
“朝廷的规矩,大明的法度!”
“岂容他们跟在某些人屁股后面,把江淮当成结党营私的自留地!”
朱雄英大袖一挥。
“传孤的令!”
“即刻开启‘京察’!”
“凡是江淮三府十九县,凡有配合不明物资调拨、账目未走三司会审的主官。”
“一律以‘失察渎职’论处!”
“就地免职!调回京城受审!”
郎中吓得肝胆俱裂。
“殿下!这……这会惹出大乱子的!”
“江淮现在全靠这些人稳着流民,若是突然换上生手,底下的政务就全瘫痪了!”
朱雄英负手而立。
“乱不了!”
“吏部候补的官员多得是!”
“给孤挑那些在都察院待过、认死理、不徇私的去接任!”
“孤倒要看看!”
“没了这些地方官的配合,那些泥腿子军官,在江淮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五日后。
江淮,凤阳府城外。
阴云密布。
官道上,泥泞不堪。
赵铁柱穿着一身沾满泥巴的重甲。
带着几十辆满载陈米和铁农具的大车,被堵在了凤阳府的粮仓大门外。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让开!”
赵铁柱冲着挡在粮仓门口的衙役发出一声怒吼。
“老子是奉了三殿下和户部的明令!”
“这批粮食今天必须拉进城分发给流民营!”
“耽误了灾民吃饭,老子活劈了你们!”
粮仓台阶上。
新任凤阳知府看着暴怒的赵铁柱。
眼神里全是文人对武夫的轻蔑。
“赵千户,好大的官威啊。”
新知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本官不管你奉了谁的令。”
“本官只认朝廷的印信!”
新知府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吏部的行文,在半空中扬了扬。
“本官奉吏部调令,新任凤阳知府。”
“长孙殿下有严令,地方钱粮交接,必须有吏部、兵部、户部三司全新的勘合印信!”
“你手里只有户部和兵部的旧批条。”
“按规矩,这仓门,本官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开一点缝!”
赵铁柱气得肺都要炸了!
“放你娘的屁!”
“前几任知府看这批条都好使,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废纸了!”
“城外几万口子人等着这批铁器开荒种地!”
“你卡着物资不放,是想逼着老百姓造反吗!”
新知府脸色骤然一沉。
“放肆!”
“你一介武夫,竟敢威胁朝廷命官!”
“本官只守大明的法度!”
“你若敢硬闯粮仓,便是形同谋逆!”
“有种,你今天就从本官的尸体上踏过去!”
僵局!
赵铁柱虽然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悍将,但他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一旦他今天拔了刀,冲撞了朝廷命官。
那不仅他自己要掉脑袋,还要把远在京城的三殿下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
“好得很!”
赵铁柱盯着那个油盐不进的新知府,一挥手。
“兄弟们!”
“就地扎营!”
“派快马,报入应天府!”
……
应天府,户部。
左侍郎公房内。
“砰!”
林默直接撞开了公房的大门。
手里攥着几份急报,急得满头大汗。
“殿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默几步冲到书案前,两只手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书案后。
朱允熥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几根削好的木条。
正在全神贯注地拼接着一个结构复杂的鲁班锁。
“林师,这公房的门栓迟早得让你给撞散架了。”
朱允熥头都没抬,手指灵活地将最后一块木楔子卡了进去。
“吧嗒”一声脆响,鲁班锁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哎哟!我的祖宗哎!您还有心思玩这个!”
林默急得直跳脚,一把将那几份急报放在朱允熥面前。
“长孙殿下动手了!”
“吏部下了狠手,借着‘京察’的名头。”
“把江淮沿线拉拢的州县主官,全给撤了!”
“换上去的全是都察院出来的!”
林默急得嘴唇都发干了。
“现在赵铁柱他们手里的物资,全被卡在城外!”
“那些新官根本不认咱们的旧批条,非要什么三司重新勘合!”
朱雄英这一招太狠了!
不需要跟你争辩,不需要在皇上面前告状。
直接动用人事权,在规矩的框架内,把你底下干活的手脚全部砍断!
没有地方文官的配合。
你手里握着再多的物资,那也是一堆废铜烂铁!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林默的哭诉。
他把手里的鲁班锁放在桌面上,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的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大哥这是终于按捺不住,下死手了啊。”
朱允熥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
“拿官帽子来压我?”
“跟我玩行政流程?”
朱允熥站起身。
“行啊。”
“他有官帽子。”
“老子有钱袋子!”
朱允熥看向林默。
“林师!”
“拟公文!”
林默不解。
“殿……殿下要拟什么公文?”
朱允熥冷笑连连,一字一顿。
“传户部最高行文给江淮三府十九县!”
“就说!”
“新任地方主官交接仓促,陈年账目未清!”
“为了防止国帑流失,户部决定开启专项清查!”
“在账目查清之前!”
“所有新上任的江淮州县主官,俸禄,给孤全部停发!”
“各府县衙门的办公经费,什么炭敬、冰敬、驿站马草钱、甚至衙门漏雨的修缮费!”
“全部给孤冻结在户部大库里!”
轰!
林默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冻结俸禄?
停发办公经费?!
这特么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断子绝孙脚啊!
“殿下!这……这太绝了啊!”
林默喉结疯狂滑动,手心全是冷汗。
“地方衙门全靠那点办公经费维持运转。”
“您把钱袋子一扎紧,那些新官连衙役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这县衙还怎么办公?这江淮不得彻底瘫痪了!”
“瘫痪?”
朱允熥眼神中透着霸道。
“老子要的就是他瘫痪!”
“大哥不是喜欢按规矩办事吗?”
“户部查账,天经地义!”
“交接账目不清,冻结经费,这也是大明的规矩!”
朱允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
“去发文!”
“孤倒要看看,大哥派下去的那些清流硬骨头。”
“肚子饿得咕咕叫、连买肉的钱都没有的时候。”
“是不是还能挺着脊梁骨,继续卡着老子的粮车!”
……
十日后。
江淮,凤阳府衙门。
初春的风带着寒气,刮过破旧的府衙大堂。
新任知府坐在公案后头,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轰响。
“咕噜噜——”
知府老脸一红,赶紧用宽大的袖子捂住肚子。
“大人……”
底下的县丞苦着一张脸,端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凑了上来。
“咱们府衙的库银,已经被户部的行文彻底封死了。”
“连买灯油的钱都没了。”
“衙役们已经闹了三天罢工,说再不发工钱,他们就去流民营里讨饭吃了。”
县丞差点哭出声来。
“这户部摆明了就是在刁难咱们啊!”
“账目不清?那都是前任留下的糊涂账,关咱们什么事啊!”
知府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挟私报复!”
“本官要上折子!本官要去奉天殿告他朱允熥的御状!”
“大人……”
县丞哭丧着脸。
“驿站那边的驿卒也跑光了。”
“因为户部停了马草钱,驿马都快饿死了。”
“您的奏折……现在连凤阳城都送不出去啊!”
死锁!
朱雄英用吏部的人事权卡死了物资下放。
朱允熥就用户部的财政权掐住了这帮新官的咽喉!
你要规矩,我给你规矩。
你要法度,我给你法度。
没有一文钱从户部流进江淮的官场。
整个行政体系,在寒风中,彻底停摆!
【今天依旧四章,家人们点点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