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武选司大堂。
“砰!”
一本册子,被扔在案牍上。
开国公常升跨立在大堂正中。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几名兵部郎中。
“用印!”
武选司的几名官员面面相觑。
“国公爷……”
一名郎中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
“长孙殿下昨日才刚刚交还了虎符。”
“如今兵部上下人心惶惶,尚书大人又抱病在家。”
“这将校拔擢名册,下官等……下官等实在是不敢擅自批复啊!”
这不仅是托词,更是实情。
朱雄英以退为进,兵部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批提拔武将?
那不是往御史的刀口上撞吗!
常升没有发火。
“不敢?”
“你们睁大狗眼给本公看清楚了!”
常升冷声呵斥。
“这上面写的,是赵铁柱、孙大彪!是李二狗!”
“有一个是我常家的人吗?”
“有一个是凉国公府的义子吗?!”
他一把翻开名册,指着上面蝇头小楷。
“这全是在前线斩首拼命,在江淮没日没夜运粮安抚流民的底层兵官!”
“他们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靠的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真军功!”
常升直起身子,眼神如刀。
“规矩,是朝廷定的!”
“三司交叉验看,唯军功论升迁,这是太子爷和陛下都点过头的!”
“你们兵部今日若敢卡着这些将士的军功不办。”
“寒的是这天下百万将士的心!”
“耽误了大军的士气,这口天大的黑锅,你们这几个小小的郎中,背得起吗?!”
诛心之论!
这几顶大帽子砸下来,兵部郎中的双腿彻底软了。
是啊,这名单上全都是些没根基的底层军户,
偏偏军功又做得毫无破绽,若是强行压着不办,传出去兵部就成了全军的公敌!
“下官……下官这就用印!”
郎中颤抖着双手,捧起兵部的大印,蘸满朱砂。
“啪!啪!啪!”
一连串鲜红的印信,重重地盖在了这本足以改变大明军方底层格局的名册之上。
……
半个时辰后。
吏部尚书公房。
这间宽大的屋子,如今成了嫡长孙朱雄英的临时驻点。
朱雄英负手站在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
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出鞘的标枪。
书案上,静静地躺着一份由兵部刚刚抄送过来的人事备案副本。
他没有去看那些繁杂的官话。
他的目光,早就将赵铁柱等数十个名字,烙印在了脑海里。
转身。
朱雄英走到书案前,抓起一支沾满朱砂的毛笔。
他重新回到堪舆图前。
在这数十个底层将校所在的卫所位置上,逐一画下刺眼的红圈。
一个。
五个。
十个。
三十个!
随着红圈越画越多。
朱雄英的呼吸渐渐放缓,眼眸深处的凝重却越来越浓。
这数十个卫所的分布,太诡异了!
它们既没有集中在北疆的九边重镇,也没有扎堆在天子脚下的京畿大营。
而是锲在了大明朝最核心的几条水陆粮道运输线上!
苏州、泰州、济宁、临清……
朱雄英丢下朱笔。
“来人!”
门外的心腹立刻推门而入。
“去调户部这三个月的粮草拨付底档,只查运往这几个卫所的批条!”
一炷香后。
当几份陈旧的户部底档与兵部军功册摆在一起交叉比对时。
真相,犹如利刃,刺痛了朱雄英的双眼。
这些底层军官之所以能立下“护送军粮、安抚流民”的完美战功。
是因为户部的钱粮物资,在某个人的刻意操纵下,精准无比地倾斜到了他们的防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谁掌握了粮道,谁就等于掐住了大明帝国运转的咽喉!
“好一个暗渡陈仓。”
朱雄英喃喃自语。
朱允熥用大明国库的真金白银。
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提拔着一批只忠于钱粮,还卡住帝国大动脉的基层军队!
“备车。”
朱雄英抓起那本名册,大步跨出公房。
“去户部!”
……
户部,右侍郎公房。
朱允熥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藤椅上。
手里捏着一颗胖乎乎的花生,大拇指一搓。
“吧嗒。”
花生壳裂开,红衣果仁被他高高抛起,准确地落进嘴里。
书案后头,林默正埋头拨拉着算盘,核对今天最后一笔常例开销。
公房里的气氛安逸得让人想睡觉。
“砰!”
毫无征兆地。
大门被人推开。
朱雄英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门槛。
“嗡!”
林默拨动算珠的手一顿!
朱雄英?
他来干嘛?
林默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出了残影!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瘫在藤椅上的朱允熥,脑海里警铃大作。
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
“臣户部左侍郎林默,见过长孙殿下!”
朱雄英看都没看林默。
他径直走到藤椅前。
“啪!”
将手里那本兵部的升迁名册,丢在了朱允熥的胸口上。
朱允熥嚼花生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吞吞地拍掉沾在胸口的几片花生红衣。
坐直了身子,抓起那本名册,满脸都写着清澈的愚蠢。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啥啊?”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装。”
“接着装。”
朱雄英的语气平淡。
“用大明国库的粮,去喂熟你那几条看门狗。”
“顺手把沿途的粮道咽喉全捏在自己的手里。”
“三弟。”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朱允熥眨了眨眼。
随后,他随手翻开那本名册,像是在看一本无聊的杂记。
“大哥,你这话说得弟弟我可就听不懂了。”
朱允熥撇了撇嘴。
“我是管户部的,我只管算账和发粮。”
“地方上灾民饿着肚子,我把粮食拨下去,这合规矩吧?”
朱允熥抬起头,一脸的理直气壮。
“这帮丘八把粮食平平安安地运到了地方,没让老百姓饿死造反。”
“人家干了活,出了力。”
“兵部查核无误,给他们记了军功,提拔他们升官。”
“这关我户部什么事?”
朱允熥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的样子。
“总不能因为人家干活干得好,反而受罚吧?”
“大哥,你要是觉得他们不配升官。”
“你拿着吏部的印,把他们全驳回去就是了。”
“跑来找我撒气,这哪说理去啊!”
狡辩!
完美的诡辩!
把政治算计,全都包装在行政流程里。
挑不出一点毛病!
朱雄英盯着这张欠揍的脸。
忽然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迈步子朝着房门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朱雄英停下了脚步。
“三弟。”
“底层的砖石虽然砌得硬。”
“但若是没有正统的大梁撑着。”
“这高塔垒得越高,将来塌下来的时候……”
朱雄英留下最后半句话,大步离去。
“砸得就越惨。”
房门敞开着,冷风灌了进来。
朱允熥依然坐在藤椅上。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的憨傻一点点褪去。
“大哥,你错了。”
朱允熥抓起最后一颗花生,用力捏碎。
“这大明朝,从来就没什么不可替代的大梁。”
“只要底层的砖石全是我的人。”
“老子随时能换一根梁!”
……
夜色深沉。
奉天殿,东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悄无声息地跪在御案前。
他双手捧着两份物件。
一份,是林默那充满求生欲的“报备密奏”。
另一份,则是兵部刚刚呈送上来的《升迁名册》。
朱元璋披着厚实的夹袄,靠在罗汉床上。
他连看都没看林默那份毫无营养的‘请罪’折子,直接将其扒拉到一边。
“这缩头乌龟,天天就指着这些废纸保命。”
老皇帝嗤笑了一声,伸手抓过了那本升迁名册。
蒋瓛伏在地上,将白天户部公房里发生的那场对峙,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看着赵铁柱等人的履历。
看着这些泥腿子出身,全凭战功和运粮积累上来的底层军官。
老皇帝的脸上,不仅没有震怒。
反而。
发出了一阵笑声。
“呵呵呵……”
朱元璋将名册丢在小几上。
“好小子。”
老皇帝的眼底,透着洞若观火的狠辣。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老三这是在借着国库的钱粮,暗中收买军心,偷老大的家?
可这,恰恰是他朱元璋现在最想看到的结果!
淮西那些老将,跟着他打天下,功劳太大了,也太骄横了。
蓝玉那帮人把军权把持得滴水不漏,早就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大明朝的军队,需要换血!
需要一批彻底没有根基、没有错综复杂关系的泥腿子!
“老三拿钱粮喂这些小卒子。”
朱元璋冷笑着端起茶盏。
“这帮人没有门第,没有靠山,他们只能死死效忠于给他们发钱发粮的朝廷。”
“只能效忠于皇权!”
老皇帝放下茶盏,一把抓起桌上的朱笔。
在这份名册的最后。
朱元璋手腕翻转,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蒋瓛。”
朱元璋将名册掷了过去。
“传旨兵部,即刻授官!”
“老三既然愿意。”
“那咱就看看。”
“他养出来的这群土狗,将来能不能咬碎那些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