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领命,一溜烟地钻出了公房,顺手将木门带上。
公房内,只剩下朱允熥与林默两人。
“啪!”
一声闷响。
一直强忍着没发作的林默,将手里的紫檀木算盘拍在书案上。
“殿下!”
林默霍然站起身。
他那张常年保持着木讷与麻木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躁。
“您这是在干什么!”
“您这是在拔老虎的胡须啊!”
林默急得在书案后来回暴走,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
连最起码的君臣体统都顾不上了。
“长孙殿下交出虎符,那是做给皇上看的!”
“我懂!”
“但你这样做,我觉得不行!”
“一旦被长孙殿下回过味来,一旦被二殿下的清流言官抓住了把柄。”
“吏部和都察院的折子能把这户部的屋顶给掀了!”
林默急得直拍大腿。
“殿下啊!”
“咱们现在手里捏着户部,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待着不好吗?”
“您老老实实当您的皇孙,微臣老老实实算微臣的账。”
“咱们苟着!不争不抢,平平安安活到致仕,难道它不香吗?!”
这番话,林默算是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憋屈,全倒了出来。
他真的怕了。
朱雄英的手腕他见过,朱允炆的阴毒他也见过。
朱允熥这小王八蛋天天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名义上可是朱允熥的算学老师!
这要是东窗事发,老朱的屠刀砍下来,他林默的九族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面对林默近乎崩溃的发难。
朱允熥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
他站起身。
他慢慢走到林默的书案前。
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
“苟着?”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
“林师。”
“你以为,躲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屠刀就不会落下来吗?”
朱允熥双手按在书案边缘。
“苟道,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玩的!”
“如果我是你,我当然可以苟。”
朱允熥一字一顿。
“你是个正三品的文官,你不结党,不营私,只会算账。”
“不管这大明的龙椅上坐着的是大哥还是二哥。”
“他们都需要户部有人替他们管钱粮。”
“你大可以夹着尾巴做人,平平安安地熬到告老还乡。”
“可是……”
朱允熥的眼眸深处,燃起了火焰。
“孤不行!”
“孤姓朱!”
“孤是大明太子的嫡次子!是常氏唯二血脉!”
砰!
朱允熥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
“我是在苟,但我不是苟得什么事都不做,机会在眼前,就去做!”
“没有机会就苟!”
“从大哥死而复生,跨进奉天殿大门的那一刻起。”
“从二哥为了争权夺利,连江南几万流民的死活都不顾的那一刻起!”
“这夺嫡的绞肉机,就已经开动了!”
朱允熥直视着林默的眼睛。
“孤若是退让。”
“孤若是去苟全性命。”
“大哥会觉得孤是个暗藏祸心的隐患,二哥会觉得孤是个挡在路上的绊脚石!”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废物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
“等父王百年之后,等皇爷爷晏驾之时。”
“等待孤的,就是一杯鸩酒!三尺白绫!”
“或者被圈禁在高墙之内,死得无声无息!”
前两世那惨烈无比的死亡记忆,化作戾气,从朱允熥的骨子里喷薄而出。
那种窒息感。
那种毒酒穿肠的痛苦。
他绝对不会再经历第三次!
他没有退路!
一步都不能退!
“孤必须争!”
“孤有不得不争取皇位,且绝不能输的理由!”
朱允熥直起身子,一股属于上位者的霸道气场轰然散开。
“如果孤取不得这个皇位!”
“那么孤的人生,毫无意义!”
“这大明江山,这至尊皇权。”
“孤必须死死地握在自己手里!”
“挡我者,死!”
公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喉结疯狂滑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却透着冷酷决绝的皇孙。
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这不是一个贪玩的孩子。
这是一个为了活命,为了爬上权力巅峰,敢把天都给捅破的疯子!
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开来。
良久。
“呼……”
林默跌坐回太师椅上。
苦涩地摇了摇头。
“微臣……明白了。”
林默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是徒劳。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朱允熥的逻辑才是真相。
你不杀人,人必杀你。
“殿下。”
林默重新睁开双眼,眼底的恐慌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无奈。
他看着朱允熥,语气里带着恳求。
“微臣是个没胆子的懦夫,这辈子也做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既然微臣已经和殿下绑在了一条船上。”
“微臣只求殿下一件事。”
朱允熥眼底的冷厉收敛了几分。
“说。”
林默双手按在桌面上,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以后。”
“您在干这种捅破天的大事、偷别人家水晶的险招之前。”
“能不能……能不能提前给微臣透个底?”
林默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心酸与卑微。
“微臣不拦您。”
“微臣得提前跟陛下上奏折啊。”
“您要是再这么冷不丁地来一下,微臣这心脏,真扛不住啊!”
听到这番充满求生欲的表白。
朱允熥愣了一下。
紧接着。
他脸上的冰冷与霸道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眨眼间又挂回了脸上。
变脸速度之快,让林默目瞪口呆。
“嘿嘿嘿!”
朱允熥咧开大嘴,直接绕过书案。
一巴掌拍在林默的肩膀上。
“林师!你早说嘛!”
朱允熥哥俩好似的搂住林默的脖子。
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摊牌根本不存在。
“懂懂懂!”
“孤心里有数!”
“不就是要提前给皇爷爷打个小报告嘛!”
朱允熥拍着胸脯保证。
“下次!下次孤干事之前,保证第一个通知你!”
“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想怎么甩锅!”
林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殿下……您明白就好……”
林默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操蛋的大明朝,这造孽的差事。
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对奇葩祖孙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