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前线,凤阳府临时转运大营。
几万名江南流民妇女,裹着单薄的衣衫,围坐在连绵成片的棚户里。
手里的缝衣针上下翻飞,密密麻麻的残影在火光下闪动。
林默坐在转运仓的案头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清脆的声音在夜里透着一丝焦躁。
不对。
林默停下手,盯着手里的原材料入库单和成品出库单。
连续三天的批次,运进来的棉花重量,和最后出库的棉衣总重。
对不上!
这种细微的误差,如果放在普通官吏眼里,大概就用“正常损耗”糊弄过去了。
但在林默这种级别的财税老油条眼里,这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扎眼!
棉衣缝制,只有碎布头的损耗,棉花的重量去哪了?
除非……
林默站起身,抓起油灯冲进旁边的成品库。
他抄起一把尖刀,随便挑了一件白天的成品划开!
“刺啦”一声。
里面的棉絮弹了出来。
林默伸手一摸,脸色瞬间惨白!
湿的!
这些棉花不但发硬、发黑,甚至还带着一股子霉味和水汽!
这是黑心旧棉!
有人要在军需上做手脚,要他们户部的命!
林默提着半件破棉衣,冲进朱允熥的临时营帐。
“殿下!”
林默把破棉衣砸在书案上。
“您看!”
“有人在原料里掺了水,混了发霉发臭的烂棉花!”
朱允熥原本正靠在软榻上打盹。
看到被划开的棉衣里那些黑乎乎的烂棉絮。
他眼底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
这是过冬的军需!
送到苦寒的北疆喜峰口,将士们穿上这种含着水汽的破烂玩意。
在雪地里冻上一夜,连骨头渣子都得脆了!
这是要把三十万边关将士往死里坑!
林默急切地说道。
“殿下,必须立刻封存这批烂货!”
“微臣这就去叫人,连夜烧了重做!”
“烧?”
朱允熥一把按住林默的手腕。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团黑棉花。
“三十万件军需的死期就剩不到十天了,你烧了重做?”
“拿你的头发去填吗!”
朱允熥冷笑出声。
“再说了,这摆明了是有人给孤量身定做的杀局。”
“你信不信,只要今晚这把火一点。”
“明天一早,咱们毁尸灭迹,贪墨军需的折子,就会飞到皇爷爷的御案上!”
林默浑身一哆嗦。
老二!
绝对是朱允炆那个伪君子干的好事!
md,连自家军队都要坑,这还当屁的皇帝啊!
“那怎么办?”
“交上去是死,烧了也是死啊!”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走到帐门前。
“赵铁柱!”
门外的重甲千户立刻掀开帘子跨了进来。
“末将在!”
“去!”
“把这连续三天生产出来的五万件棉衣,给孤单独圈一个营帐存放!”
“打上户部封条!”
朱允熥眼里透着狠辣。
“没有孤的命令,谁敢靠近,就地格杀!”
赵铁柱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朱允熥回头看向林默。
“林师。”
“拿孤的对牌。”
“把大营周围五十里内,所有能御寒的羊毛、芦花,全给孤强行征购过来!”
“连带着把大营将士们那些多余的旧被褥,全拆了!”
林默瞪大了眼睛。
“把这些东西,跟剩下没被污染的好棉花混在一起!”
“日夜赶工,补齐这五万件的空缺!”
“可是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人定的!”
“芦花羊毛混着好棉,虽然卖相差点,但保暖绝不比纯棉差!”
“总好过让边关弟兄穿这种黑心烂棉花去送死!”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二哥想玩。”
“孤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
十日后。
应天府,午门外广场。
寒风呼啸。
广场上,三十万件崭新的冬衣堆积如山,宛如一片白色的汪洋。
几百辆大马车排成长龙,随时准备启运北疆。
午门城楼上。
朱元璋披着大氅,端坐在宽大的龙椅里,俯视着底下的这批救命军需。
老皇帝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却透着满意的光芒。
朱雄英一身戎装,带着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将领,站在左侧准备接收。
朱允炆穿着月白儒衫,手里捧着那本《采办监察律》,带着刑部和礼部的官员站在右侧。
而朱允熥,则是一脸疲惫,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带着户部的队伍站在正中间。
“老三。”
朱元璋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这差事你办得不错,算是解了北征大军的燃眉之急。”
朱允熥刚想跪下谢恩。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皇爷爷!”
朱允炆捧着书册,跨前一步。
“孙儿有本奏!”
朱允炆抬起头,满脸都是大义凛然的刚正。
“三十万件冬衣,事关北疆将士生死存亡。”
“孙儿听闻,江淮流民赶制冬衣时,有无良商贾暗中勾结。”
“企图以次充好,甚至掺杂旧棉烂絮!”
“军需不可儿戏!”
“孙儿恳请皇爷爷恩准。”
“依刑部新规,当众随机抽检百件冬衣剪开查验!”
“若有弄虚作假者,严惩不贷,以安军心!”
这番话一出,满场哗然。
兵部的将领们纷纷皱起眉头。
马上就要启运了,这个时候来抽检,这不是摆明了找户部的茬吗?
城楼上。
朱元璋双目微眯,看了看跪在底下的朱允炆,又看了看站在原地毫无反应的朱允熥。
“准了。”
老皇帝吐出两个字。
朱允炆大喜过望!
他转头看向刑部的一名心腹郎中。
那郎中早就准备好了锋利的剪刀,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冬衣堆。
那郎中看似是随意挑选。
可脚步却异常明确。
直奔角落里,那几辆打着“户部特定封条”的大车而去!
“刺啦!”
“刺啦!”
那郎中手法极快。
一连剪开了十几件打着封条的棉衣。
布料被暴力撕裂,里面的棉絮直接暴露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盯着那些被扯出来的棉花。
大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没有烂棉絮。
没有黑心旧棉。
那郎中扯出来的,全都是上等新棉!
那名刑部郎中傻眼了。
他不敢置信地抓起一把棉花,放在鼻子底下死命闻了闻。
“这……这不可能……”
朱允炆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怎么会变成上等新棉?!
他安插的眼线明明汇报过,老三把那些掺了烂棉花的军需单独打上了封条!
一旁的朱允熥,动了。
他慢吞吞地走上前。
对着城楼上的朱元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爷爷!”
“二哥刚才说得对,确实有黑心商贾企图蒙骗朝廷,以次充好!”
他招了招手。
赵铁柱带着几个士兵,拖着几十个大麻袋走了上来。
麻袋解开,里面赫然是那些发霉发黑的劣质水浸棉!
“孙儿在江淮督造时,发现了这批烂货。”
“为了不耽误工期,孙儿没敢声张,暗中将这些黑心棉全部扣押了下来。”
“然后四处筹措好棉,把窟窿补上了。”
朱允熥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双手高高举起。
“孙儿顺藤摸瓜。”
“把运送这批黑心棉的商行底细全查清楚了。”
朱允熥转过头,看着朱允炆,字字诛心。
“皇爷爷!”
“这些丧尽天良的商贾!”
“竟然都是打着礼部采办的名头,沿途拿着江南几位大员的关防路引,一路绿灯运进江淮大营的!”
轰!
这几句话犹如惊雷,在午门广场上空炸响!
礼部!江南官员!
这可是朱允炆的基本盘!
城楼上。
朱元璋眼神仿佛可以杀人,一直盯着朱允炆!
朱允炆只觉得浑身血液被冻结。
但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朱元璋收回目光,冷声说道。
“哼……”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