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二年十月底。
户部大堂。
这是自打江淮迁民风波平息后,三位大明皇孙第一次正式碰头。
朱雄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连句寒暄的废话都没有,直接将一卷加急文书。
拍在桌案正中。
“砰!”
“北疆军情十万火急。”
朱雄英双手按着桌面,身子前倾。
“天气骤寒,入冬比往年早了一个月。”
“三十万件过冬的棉衣,一个半月之内,必须送达喜峰口大营!”
“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拿命给大明守国门,绝不能让他们挨冻。”
“老三,户部立刻出账,工部即刻督办!”
一个半月?
站在朱允熥身后的户部左侍郎林默,双腿猛地一哆嗦。
往年筹措北疆三十万件冬衣,兵部至少要提前三个月打招呼!
棉花采买、布匹染色、招募绣娘缝制,哪一样不得耗时间?
现在时间缩短了一半多!
还没等朱允熥开口。
坐在侧首的朱允炆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盏。
温声细语地帮起了腔。
“大哥所言极是,前线将士的性命乃国之根本,万万马虎不得。”
朱允炆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礼部和刑部连夜联合勘定的《采办监察律》。”
“既然是过冬保命的衣物,那就必须用上等的新棉,布料需耐磨防风。”
朱允炆抬起头。
“按刑部新规,此番冬衣若有一件以次充好的旧棉。”
“从接单的商贾,到户部、工部的采办官吏。”
“一律以贪墨军需、通敌误国论处。”
“就地正法,夷三族!”
朱允炆说完,叹了口气。
“对了,三弟。”
“方才孤盘了一把国库和内库的余钱。”
“前阵子江淮迁民花销太大,太仓里能拨给你的预算……”
朱允炆竖起几根手指,语气充满遗憾。
“只有往年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就得靠三弟你在户部开源节流,多多担待了。”
时间缩短一倍!
质量要求翻倍!
头顶上悬着一把夷三族的铡刀!
最后,连钱都克扣了三成!
老大负责用前线军情施压。
老二负责在法理和预算上卡脖子。
这两个水火不容的活阎王,竟然破天荒地联手做了一个套!
林默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直泛干呕。
这哪里是做冬衣?
这分明是量身定做了一身寿衣,要活活勒死他们!
反观朱允熥。
他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看了看朱雄英,又瞧了瞧朱允炆。
“大哥,二哥。”
朱允熥把手一摊,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做派。
“行,既然是边关将士要穿,弟弟我接了便是。”
“绝不耽误事儿!”
他抓起桌上的文书,胡乱塞进袖子里,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
“没什么事,弟弟就先回去拨算盘了啊。”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跨出了户部大堂。
朱雄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冷地皱起了眉头。
朱允炆则是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接了?
……
户部右侍郎公房。
门刚一关上。
林默腿有点软啊。
“殿下!”
“您怎么能接这差事!这活儿根本没法干啊!”
林默急得直捶地板。
“就算咱们户部有七成的预算。”
“可现在,市面上七八成的上等新棉,早就被几家大商行定空了!”
林默掰着手指头。
“就算咱们去抢棉花抢布匹!”
“这满打满算就四十天啊!”
“全大明去哪里找那么多裁缝,能日夜不休地缝出三十万件棉衣来?”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江南的户籍册子。
“哭什么丧?”
朱允熥眼神锐利。
“市面上棉花被大商行垄断了?”
“裁缝不够用?”
朱允熥嗤笑出声。
“林师。”
“全大明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人!”
朱允熥指着江淮的堪舆图。
“江南的绣娘裁缝都不够用,咱们去江南找个屁!”
“江淮大地上,现在可是有整整上百万为了活命迁过去的流民!”
“那帮分到了地,却愁着冬天没营生干的农妇灾民,闲着也是闲着!”
林默愣住了。
朱允熥接着说道,
“把原料、布匹,直接运进江淮的流民大营!”
“就地设立大型制衣厂!”
“不用给现银,按件计酬!”
“缝好一件冬衣,给一口吊命的糙米,外加半钱买盐的碎银子!”
朱允熥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信不信,只要这告示一贴出去。”
“那几十万江淮农妇能为了这口吃食,没日没夜地把缝衣针踩冒烟!”
“别说三十万件,就是五十万件,她们也能在三十天内给你拼出来!”
林默皱起眉头。
这不仅完美解决了人力和赶工期的死局,更把原本高昂的人工成本,压缩到最低限度!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
他就是怕出意外!
“可是……可是买原料的钱呢?”
“他们卡了咱们三成预算,那些有棉花的二线商贾现在全捂着货观望,根本不降价啊!”
“不出钱。”
朱允熥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去应天府商会馆驿。”
“给孤把京城内外那些不上不下、想出头又没门路的二线商贾,全叫过来!”
“孤今天,要空手套白狼!”
……
半日后。
应天府商会馆驿。
几十个脑满肠肥的二线商贾坐在大堂里,一个个面面相觑。
朝廷急需棉衣的事早就传开了。
他们手里囤着货,正等着户部上门大出血呢。
结果户部左侍郎林默,穿着官服,板着那张死人脸走了出来。
林默没有提收棉花给多少钱。
他直接让太监展开了一张盖着户部通红大印的特许文书。
“诸位。”
林默按照朱允熥教的词,一字一顿地念。
“朝廷在江淮设立新城流民大营。”
“今日谁能以最低的进货价,用最快的速度,把十万斤新棉和布匹运到江淮大营。”
林默举起那份文书。
“谁!”
“就能拿到江淮新城未来五年年的免税通商权!”
“外加整个流民大营唯一的布匹独家专卖特许!”
死寂。
紧接着,大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倒吸凉气声!
五年免税!
独家专卖!
江淮可是有上百万的流民啊!
一旦这些人安顿下来,那得需要多大的布匹消耗量?
这是把几十万人的布料生意,明码标价地垄断给一个人做!
什么当下的利润?
什么捂货惜售?
在这等恐怖垄断暴利面前,全都是垃圾!
那群二线商贾的眼睛瞬间红得像兔子。
“林大人!草民手里的货,低于市价两成给户部!”
“放屁!老子以进货价全盘脱手!车马费老子自己出!”
“草民倒贴半成!三天内货必定送达江淮大仓!”
一群平日里锱铢必较的奸商。
此刻像发了疯的饿狼,为了这个“特许经营权”开始疯狂自相残杀地砸价竞标!
林默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这群差点打起来的商人。
心里暗爽,商人逐利啊!
……
两日后。
东宫外院,密室。
兵部主事齐泰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殿下……他办成了!”
齐泰的声音发着颤。
“三殿下用空头许诺,让那帮二线商贾自掏腰包把棉花全运到了江淮。”
“他又在灾民大营里以工代赈。”
“每天发放几万碗杂粮粥,换几十万农妇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十天,三十万件冬衣就能全部缝制完毕。”
“咱们和长孙殿下联手做的这个死局……被他给硬生生盘活了!”
朱允炆听完。
没有多大意外,林默那个老东西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
“盘活了?”
“无碍!”
“你当真以为,他们拼凑出来的冬衣,能跟江南秀坊里绣娘缝出来的军需相比?”
朱允炆走到齐泰面前,微微倾身。
“破绽,不就在眼前吗?”
齐泰猛地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是……”
“去。”
朱允炆压低了嗓门。
“动用江南残存的暗线。”
“给孤秘密收购一批劣质旧棉!”
“拿重金!”
“去买通那几个负责往江淮运送原料的商队管事。”
朱允炆手指点在桌面上。
“把这批黑心棉,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他们做衣服的原料仓里去。”
“只要这三十万件冬衣里,混进去发霉腐烂的黑心棉衣。”
“孤就有十成的把握!”
“在这批冬衣验收入库的那天,借着那本《采办监察律》!”
“在皇爷爷面前,活活敲碎老三的骨头!”
“以次充好,草菅前线将士性命!”
“这可是夷三族的死罪啊,孤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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