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
庭杖击打皮肉声伴随着两道凄厉的惨叫，逐渐微弱，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两名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御史，被锦衣卫杖毙。
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武将收起了拳头，文臣闭紧了嘴巴。
朱雄英跪在左侧。
朱允炆跪在右侧。
两人都没敢再说话。
丹陛之上。
朱元璋没有再提兵部抗法的事，也没有追究刑部越权拿人的罪。
他抬起右手，指着左边的朱雄英。
“滚回吏部。”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把剩下的四品官员履历，接着给咱抄完。”
“抄不完，不准出公房。”
老皇帝的手指缓缓移向右边。
“老二。”
“把《大明律》给咱抄五十遍。”
两人齐齐将头磕在金砖上。
“孙儿领旨。”
朱雄英率先起身，动作沉稳。
朱允炆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长时间的跪伏让他的膝盖猛地一酸。
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强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精准地钳住了朱允炆的小臂。
朱允炆稳住身形，转过头。
朱雄英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道谢，没有寒暄。
两息之后。
朱允炆扯了扯嘴角，转过身，朝着左侧的宫门走去。
朱雄英抚平袖口上的褶皱，迈开步子，走向了右侧的宫门。
……
户部，左侍郎公房。
朱允熥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林默端坐在书案后。
手里紧紧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停。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朱允熥。
“啪。”
朱允熥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一块黄铜铸造的令牌。
随手一抛。
铜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林默面前的案卷上。
“林师。”
“写调令。”
“调拨库房里五万斤生铁。”
“连夜运往工部下辖的铁匠坊，全部给孤打造成开荒用的农具。”
林默眼皮一跳。
五万斤生铁，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他没有多问。
笔尖落下。
沙沙的写字声在公房内响起。
墨迹未干，林默从抽屉里拿出户部左侍郎的印信。
蘸满印泥，压了下去。
“吱呀——”
公房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王强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朱允熥身侧，从怀里摸出一个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殿下，江淮前线送回来的加急密报。”
朱允熥坐直了身子，双腿从书案上收回。
他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成一团的细小纸条。
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只有寥寥两行。
朱允熥看完，眼底闪过一丝厉芒。
他拿起纸条，走到燃烧着的炭盆前。
松开两根手指。
纸条飘落在通红的银丝炭上。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张纸吞噬，眨眼间化为一摊灰烬。
“干得漂亮。”
朱允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走回太师椅坐下。
……
江淮前线，凤阳府城外。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密的春雨。
连绵数里的流民大营扎在泥泞的荒地上。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并排架着十几口大铁锅。
锅底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糙米粥。
白色的蒸汽混杂着米香，在细雨中弥漫。
空地前方，临时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制高台。
赵铁柱一身重甲，如同一尊铁塔般站在高台正中。
他右手攥着一把钢刀。
刀尖斜指着地面，粘血液顺着血槽缓缓滑落。
在高台的台阶下。
并排躺着三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尸体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脖颈处的断口还在往外冒着血泡。
那是三个企图煽动流民闹事，暗中囤积无主荒地的凤阳府本地乡绅。
几十名老吏，手里捧着账册。
在泥水里穿梭，对着流民队伍挨个核对名字和人数。
高台的另一侧。
国子监监生郭镇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在户籍黄册上写下几行字。
随后，他盖上户部的红印，将黄册递给面前的一名流民汉子。
“拿着。”
郭镇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了这本册子，凤阳府城东十里外的十亩荒地，就是你的了。”
流民汉子瞪大了眼睛。
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接过那本黄册。
“扑通！”
汉子跪烂泥里，对着郭镇，对着高台上的赵铁柱，拼命地磕头。
“谢大老爷！谢大老爷赏命啊！”
赵铁柱上前一步。
冲着台下的流民大吼。
“户部有令！”
“分田到户！”
“谁敢阻拦分地，这三个人就是下场！”
他挥起手中带血的钢刀。
“发铁锄！”
高台两旁，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推开盖着油布的大车。
一把把崭新锋利的铁锄头被搬了下来。
士兵们将锄头塞进每一个领到黄册的流民手里。
饥饿与绝望的流民队伍里，爆发出抽泣声。
……
应天府，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脱了鞋袜，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小几上放着一碟剥好的带壳花生。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在罗汉床前的金砖上。
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凤阳府城外发生的一切。
“陛下。”
“赵千户未经三司会审，当众斩杀了三名凤阳府的乡绅。”
“首级现悬于流民营地的大门之上。”
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花生，用力一捏。
将两粒红皮花生仁扔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陛下。”
蒋瓛将头伏低。
“擅杀地方乡绅。”
“是否需要派锦衣卫去江淮，拿办赵铁柱等人？”
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红皮碎屑。
他端起旁边的一盏温茶，喝了一口。
“拿办？”
朱元璋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这几个乡绅，暗中勾结地方胥吏，霸占朝廷划拨的无主荒地。”
“阻挠国策，本就该杀。”
老皇帝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赵铁柱，杀得正是时候。”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底下的蒋瓛。
“这份密报。”
“封存。”
“咱以后不想听见这件事！”
蒋瓛浑身一震，重重抱拳。
“微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