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前线,凤阳府城外。
连绵的流民大营外围,五百兵部重甲精锐正围着篝火,啃着糙饼子。
凄厉的马嘶声突然撕破了营地的宁静。
数十骑刑部缇骑,直挺挺地勒马停在了军营的拒马前。
为首的缇骑千户脸色阴沉。
他扬起手中那卷海捕驾帖,俯视着营门口的士卒。
“刑部办案!”
缇骑千户嗓门极大。
“凤阳驻军千户赵铁柱,百户孙大彪等一干将校,涉嫌贪墨救灾国帑、强占良田!”
“速速叫他们滚出来束手就擒!”
“若敢违抗,以谋逆论处!”
大营内,火光跳跃。
赵铁柱正蹲在地上喝着一碗粗米粥。
听到外头的叫骂,他那黑脸瞬间沉了下来。
之前,应天府就传来了消息。
说刑部的文官,要把他们这些底层将校当成替死鬼,要拿着狗链子来锁他们。
本以为只是谣言。
没成想,这帮畜生,真他娘的敢来军营里拿人!
赵铁柱一口将粥喝完。
“弟兄们!”
赵铁柱一把抄起靠在帐篷上的大刀。
“咱们在江淮没日没夜地防着民变。”
“这帮应天府来的狗官,连兵部的大门都没进,就敢越权来拿咱们!”
“抄家伙!”
“跟老子出去会会这帮杂碎!”
赵铁柱带着上百号杀气腾腾的甲士,堵在了营门前。
看着这群握着钢刀长矛的兵痞。
缇骑千户心底也有些发怵。
但仗着手里的海捕文书,他还是强撑起官威。
“赵铁柱!”
缇骑千户用马鞭指着赵铁柱的鼻子。
“刑部海捕驾帖在此!你还敢带着兵阻挠办案?”
“给本官跪下受缚!”
“我受你奶奶个腿儿!”
赵铁柱一口浓痰直接吐在缇骑千户的马蹄子底下。
他提着大刀往前跨出一步,浑身的肌肉紧绷着。
“老子是兵部武选司挂了号的现役千户!”
“大明律哪一条写的,刑部文官可以直接越过兵部。”
“拿着个破文书来军营里抓带兵的将领?”
“没拿兵部的堪合虎符,你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今天也不认!”
缇骑千户气得脸色铁青。
在应天府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等军痞的鸟气。
“放肆!”
“左右!给本官拿下这抗法的狂徒!”
“呛啷!”
数十名缇骑齐刷刷拔出腰间的佩刀,策马就准备往前冲。
可他们完全低估了大明边军的护食脾气。
“举枪!”
赵铁柱一声怒吼。
“唰——!”
上百杆红缨长枪瞬间平举,枪尖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寒芒。
“谁敢往前踏一步,老子就让他身上多出几个透明窟窿!”
孙大彪更是个浑人,直接抄起一根绊马索,眼神里透着狠毒。
战马受惊,嘶鸣着往后退。
一名缇骑气急败坏,挥起马鞭就朝着前排一名长枪手的脸上抽去。
“啪!”
鞭子还没落下。
一截雪亮的刀锋直接劈了过来。
硬生生削断了那名缇骑的半个手掌!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破了夜空。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泥泞的官道上。
见血了!
这一下,仿佛是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直娘贼!敢在军营门口动手!”
“砍死这帮文官的走狗!”
群情激愤的士卒们如同下山猛虎,直接一拥而上!
长枪乱捅,刀背乱砸!
那刑部缇骑哪里见过这种军阵厮杀。
纷纷被扯下战马,按在泥水里一顿暴打。
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缇骑千户一张脸被打成了猪头,连滚带爬地往来时的路上狂奔。
“反了!兵部造反了啊——!”
……
某日清晨。
应天府,奉天殿。
兵部驻军在江淮暴力抗法,殴打刑部缇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朝堂!
“陛下!”
兵部主事齐泰第一个跳了出来。
“江淮守军目无王法,竟敢公然抗拒刑部执法!”
“不仅不交出贪赃枉法之将校,反而纵兵行凶,砍伤缇骑,殴打上官!”
“此等拥兵自重、暴力抗法之举,形同谋逆!”
“若不严惩这些骄兵悍将,大明律例将荡然无存!”
文官队列里,十几名御史纷纷出列附和。
“臣等请陛下严惩兵部抗法之将!”
这帮文官群情激奋,矛头直指朱雄英。
站在最前方的朱允炆,眼帘低垂。
他心里很清楚,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不管朱雄英怎么应对,这“兵部跋扈”的屎盆子。
算是彻底扣在嫡长孙的头上了!
丹陛之上,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老皇帝冷冷地扫过底下这群互相撕咬的臣子,一言不发。
朱雄英站在原地。
他看着齐泰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心底的火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恶劣性质了。
兵卒殴打刑部差役,这确实触犯了律例。
但如果他今天退了,任由刑部越过兵部去前线抓人!
那他这个试图建立军权基本盘的嫡长孙。
就会沦为全军将士眼里的窝囊废!
军队是个只认拳头和护短的地方。
他要是连自己麾下的兵都护不住,这兵部的权柄,他一天都别想握紧!
朱雄英霍然转身。
他跨出班列,大步走到大殿正中。
“一派胡言!”
朱雄英厉声暴喝,冷冷地盯着齐泰和朱允炆。
“刑部办案,确是大明律例。”
“但兵部将领领兵在外,更是维系江淮百万流民不生大乱的社稷之重!”
朱雄英伸手直指朱允炆的方向。
“刑部不经兵部照会!不拿兵部堪合!”
“就凭一张纸,越权直扑军营,要拿一军主将!”
“这是办案,还是在动摇前线军心?”
朱雄英的眼神极具压迫感,逼得齐泰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文官缉拿带兵的将军?”
“大明朝哪条王法规定的,刑部可以越过兵部大门,直接插手军队内务!”
“若是随便一个文官都能去军营里拿人。”
“那大明的百万雄师,到底是听朝廷的虎符,还是听你们这群文臣的一张嘴!”
这番话,硬气到了极点!
句句都在扞卫着兵部的管辖权底线!
站在后面的武将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长孙殿下这番话,算是说到他们这群军汉的心坎里去了!
朱允炆站在文官队伍前头。
他抬起头,迎着朱雄英那要吃人的目光,神色不仅没有慌乱,还带着几分委屈。
“大哥息怒。”
朱允炆温声开口。
“弟弟掌管刑部,也是为了核查江淮贪腐大案。”
“赵铁柱等人贪赃枉法,刑部拿人,本是为国除害。”
“未曾照会兵部,确实是刑部办案心切,稍有逾矩。”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
“可大哥,纵然刑部有错。”
“那赵铁柱纵兵行凶,砍伤朝廷命官,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啊。”
“大哥这般强硬护短,难道是要置大明律法于不顾吗?”
绵里藏针!
朱允炆这几句话,直接把朱雄英推到了对抗大明律法的火山口上!
“你——!”
朱雄英气结,双拳紧握。
两方势力在朝堂上彻底撕破了脸皮,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文臣武将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奉天殿再次沦为了口水乱飞的斗兽场。
……
就在前朝打得狗脑子都快出来的时候。
户部,左侍郎公房。
朱允熥半躺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
他轻轻吹散茶水表面的浮沫,小口地抿着,满脸的惬意与悠闲。
“吧嗒。”
王强从外面溜了进来,凑到朱允熥耳边,眉飞色舞地汇报着奉天殿里的战况。
“殿下,大殿下和二殿下在朝堂上咬起来了!”
“都察院的御史被武将们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大殿下为了保兵部的面子,跟二殿下那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啊!”
朱允熥咽下温热的茶水,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懒腰。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大哥要兵权,二哥要法度。”
“谁也抽不出手来管别的事了。”
朱允熥从矮榻上坐了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正埋头苦算的林默。
“林师。”
朱允熥伸手敲了敲桌面。
“别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
林默抬起头,满脸茫然。
“殿下,又怎么了?”
朱允熥语速加快。
“大哥和二哥在前面顶牛。”
“江淮那边的政务现在肯定是瘫痪状态。”
“地方官被二哥的刑部吓破了胆,底层的军官又在跟文臣对抗。”
“这种时候,流民的心最容易散!”
朱允熥想了想说道。
“拟两道最高级别的行文!”
“第一道,发给江淮所有的州县衙门!”
“就说江淮局势动荡,战备防荒乃重中之重!”
“从即日起,江淮三府十九县的所有钱粮调度、赋税留存。”
“全部脱离地方官府的自行支配!”
“统统归于户部直辖清算!”
“没有孤的对牌和户部的大印,一粒米都不准运出江淮地界!”
林默听得浑身一哆嗦。
把地方财政直辖收权?
这特么是要把整个江淮的血脉,攥在户部手里啊!
“第二道!”
朱允熥根本不给林默喘息的机会。
“发给赵铁柱那些在前线的军官!”
“告诉他们,别跟刑部的人瞎纠缠。”
“守住粮仓,盯紧那些分下去的荒地。”
“只要流民有饭吃,有地种,天塌下来,孤在户部给他们顶着!”
“盖印!”
“即刻发出去!”
林默心里直冒凉气。
前朝两位大佬在为了面子和权力互殴,这位三殿下倒好。
又趁着家里着火,偷偷跑到后院,
把江淮名正言顺地变成了自己的铁桶江山!
“殿下……这……”
林默还没说完,朱允熥直接打断。
“快写!”
“等他们分出胜负,江淮早就是老子说了算了!”
“你要打小报告也快点!”
“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