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奉天殿外的白玉广场上,寒风如刀。
今日的大朝会,有些热闹。
都察院的十几名御史,跟打了鸡血似的,齐刷刷地跪在御阶之下。
“陛下!”
为首的左都御史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凄厉。
“长孙殿下身负皇恩,却无视大明律例!”
“未经圣旨批红,未得兵部堪合,竟私自矫诏,妄图调动京畿三万精锐大军!”
“此等行径,形同逼宫!意在谋逆啊!”
“若不严惩,国法何存?大明军威何在!”
其余御史纷纷跟进,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臣等死谏!请陛下严惩长孙殿下,以正朝纲!”
字字诛心!
刀刀致命!
这帮清流言官,平时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杀人。
如今朱雄英私调大军的把柄被他们攥在手里。
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把嫡长孙拉下马的绝佳机会?
文官队列前方。
朱允炆垂着眼帘,腰背微躬。
看似一副忧心忡忡,为兄长担忧的纯臣模样。
实则激动得不行了。
跳吧!
骂吧!
皇爷爷生平最恨的就是武将跋扈和私调军队。
大哥这次犯了皇爷爷的逆鳞,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丹陛之上。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中。
老皇帝面色阴沉如铁,虎目在御史身上冷冷地刮过,一言不发。
“雄英。”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们说你私调京营。”
“你,有何话讲?”
刷——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朱雄英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强势回归的嫡长孙。
面对这般铺天盖地的弹劾,定然会引经据典地激烈反驳。
或者抛出什么江淮危急的借口来强行开脱。
然而。
朱雄英接下来的举动,让整个百官摸不着头脑了!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从班列中跨出,走到大殿正中。
“扑通!”
朱雄英双膝跪地。
紧接着,他从腰间,解下了一枚令牌。
那是兵部调兵的虎符副牌!
“皇爷爷。”
朱雄英抬起头,那张英挺的脸庞上,找不出一丝被构陷的愤怒。
只有无尽的坦诚与愧疚。
“孙儿有罪。”
“江淮流民之事,孙儿思虑不周,行事操之过急。”
“只念着灾民恐受白莲教蛊惑生变。”
“却乱了朝廷的法度,坏了皇爷爷定下的军规。”
朱雄英将头磕在地上。
“孙儿自知罪孽深重。”
“今日交还虎符。”
“孙儿甘受一切惩处,绝无怨言!”
轰!
这番干脆利落的认罪退让,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朱允炆瞳孔剧烈收缩。
不对!
这路数不对!
他以为朱雄英会像头斗牛一样跟御史死磕。
只要朱雄英敢在朝堂上发飙。
这“跋扈专权”的帽子就彻底焊死了!
可朱雄英竟然一招“脱帽退权”。
直接把所有的防线全部撤掉,把最柔弱的肚皮翻给了皇爷爷!
这是……以退为进!
朱允炆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果然。
龙椅上,朱元璋看着交出虎符、伏地认罪的长孙。
眼底的杀机并未落在朱雄英身上,反而深邃了几分。
老皇帝本就想敲打敲打这个锋芒毕露的孙子。
可雄英这小子,认错认得太干脆了。
不推诿,不狡辩,直接把兵权交了出来,把大明法度的尊严高高捧起。
这让老朱那一肚子准备好的邪火,硬是发泄不出来。
不仅发泄不出来。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那群还在地上跪着的御史言官。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狰狞起来。
“好啊。”
朱元璋站起身,从牙缝里挤出笑声。
“咱的孙子,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一时心急办错了差事。”
“他知道认罚,知道把兵权交还给咱。”
朱元璋大吼!
“可你们呢!!!”
雷霆之怒,骤然降临!
“你们这帮吃着大明俸禄的蛀虫!”
“江淮灾民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在青楼里喝花酒!在府里吟诗作对!”
“现在咱的孙子想干点实事,你们却像疯狗一样跳出来攀咬!”
朱元璋杀意沸腾。
“还敢给咱扣什么谋逆逼宫的帽子!”
“你们这是风闻言事吗?”
“你们这是在离间天家骨肉!”
“是在挑拨咱老朱家的祖孙之情!”
“其心可诛!!!”
那名左都御史吓得肝胆俱裂,拼命在地上磕头。
“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意!”
“臣等是一片忠心啊!”
“忠心?”
朱元璋狞笑一声,大臂一挥。
“蒋瓛!”
“臣在!”
“把这几个跳得最欢的狗东西!”
“杖毙!”
“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哗啦啦!
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冲入大殿,将那十几个御史架起,拖向殿外。
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渐行渐远。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击打肉体的声音,以及令人毛骨的惨嚎。
大殿内。
百官股战,无人敢发一言。
朱允炆瘫在班列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滴血。
而在前方。
朱雄英依旧规规矩矩地跪着。
跟孤玩这一套?
你还嫩了点。
……
与此同时。
户部,左侍郎公房。
“啪啦。”
朱允熥将手里的最后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
他看着刚刚从前朝探听完消息的王强,笑得前仰后合。
“杖毙?十几个御史全被皇爷爷给捶成了肉泥?”
朱允熥乐不可支。
“大哥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啊!”
“把二哥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还顺手借皇爷爷的刀清理了都察院的垃圾。”
“高!实在是高!”
对面的林默正捧着热茶,慢条斯理的喝着,没有插嘴。
王强接着说道。
“可是殿下,不对啊!”
“长孙殿下交出了兵部的虎符,现在兵部那边群龙无首!”
“二殿下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发疯一样地去抢兵部的空缺。”
“咱们要是再不早做打算,这火迟早烧到咱们身上来!”
朱允熥收敛了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上的残渣。
“谁说兵部群龙无首了?”
朱允熥扯过布巾擦了擦手,转过头。
“大哥把虎符交了,那是做给皇爷爷看的。”
“他交出了调兵的权,但兵部底下的那些实权位子,都在他手里呢!”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
“二哥现在被皇爷爷吓破了胆,那帮文官清流死伤惨重。”
“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往兵部伸手。”
“大哥又在闭门思过,以退为进。”
朱允熥的手指,在那名册上的几个空白职位上重重敲击。
“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权力真空!”
他转头看向王强。
“去!”
“拿着孤的对牌,出宫去郑国公府!”
“让二舅常升连夜进宫!”
朱允熥的眼中爆射出算计的精芒。
“告诉二舅!”
“把咱们这段时间,从底层军户里筛选出来的那些少壮派将领。”
“尤其是那个在江淮稳住流民的赵铁柱!”
“连同他们在边关立下的军功铁证,全部整理成册!”
朱允熥咬着牙。
“趁着大哥和二哥打得两败俱伤,皇爷爷还在气头上的这个空档!”
“通过淮西军方的正规举荐途径,给孤狠狠地往兵部武选司里面塞人!”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放光的十岁少年。
头皮一阵阵发炸。
偷家!
趁着正房和大房在院子里打架,二房躲在屋里。
悄无声息地把家里的地契和银票全揣进了自己兜里!
“殿下……这……”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你这么干,一旦被长孙殿下缓过劲来发现。”
“您可别带上我啊!”
“发现?”
朱允熥冷笑一声,重新瘫回太师椅上。
“发现又如何?”
“孤提拔的,全都是履历干净、战功赫赫的大明底层将士!”
“孤走的是最正统的军功升迁法度!”
“他朱雄英哪怕是嫡长孙。”
“难道还能无缘无故地把大明朝的功臣从兵部里赶出去?”
朱允熥闭上眼睛,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大哥想装纯臣,二哥想当圣人。”
“那孤。”
“就勉为其难,替他们把这兵部的烂摊子,接管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