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左侍郎公房。
“砰!”
公房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实木大门,又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几名穿着正五品兵部武选司官服的官员,气焰嚣张地跨过门槛。
领头的兵部郎中连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直接将手里一份盖着兵部通红大印的加急文书,拍在林默的书案上。
“林侍郎!”
兵部郎中下巴微扬,眼神里透着股狐假虎威的傲慢。
“长孙殿下有令!”
“江淮流民生变,恐有白莲教妖孽潜伏作乱。”
“兵部已调京营三万精锐即刻开拔镇压!”
“着户部,半个时辰内,立刻拨付十万石军粮,五万两开拔恩赏银,送至京郊大营!”
这几句话砸下来,公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默坐在大案后头,无奈的看着兵部文书。
三万京营!
去江淮镇压?
还tm白莲教?
这大殿下,是看朱允熥在江淮把地盘圈稳了。
直接提着刀子要过去明抢啊!
一旦这三万京军开进江淮,接管了防务。
朱允熥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就没了!
林默伸出手,想要将文书拿起来看一眼。
“砰!”
还没等林默的手碰到纸页,一只白净的小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
将林默的手按住不动。
兵部郎中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书案侧面的软榻上,朱允熥正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抓着一把炒得焦黄的花生,大拇指和食指一用力。
“咔吧。”
朱允熥慢条斯理地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万大军开拔,十万石军粮?”
朱允熥一边嚼着花生,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好大的手笔啊。”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随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三殿下!”
兵部郎中虽然跋扈,但面对皇孙,多少还是得拱个手。
“军情如火,十万火急!”
“还请三殿下莫要阻拦户部办差,若误了长孙殿下的平叛大计,这罪过谁也担待不起!”
拿朱雄英来压人!
朱允熥没搭理他。
他绕过书案,慢悠悠地走到那名兵部郎中面前。
突然!
朱允熥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兵部文书。
“嘶啦——!”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那份盖着大印的军令,直接被朱允熥当场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他双手翻飞,像撕破布一样,将其撕得粉碎!
哗啦啦!
“你——!”
兵部郎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朱允熥的手指剧烈颤抖。
“放肆!”
朱允熥骤然发出一声暴喝!
“你瞎了你的狗眼!”
朱允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先不说这一份文件。”
“孤是君,你是臣!”
“你见到孤不行礼,还敢指着孤!”
“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嗯?“
“这就是大哥底下的人?”
朱允熥再次提高音量。
“这是大明朝的户部!”
“调动三万京营精锐,拿的是谁的虎符?”
“奉的是哪道圣旨?!”
他逼近那名郎中,眼神如刀。
“江淮没有兵部呈递的谋逆急报,地方州县更没有求援的文书!”
“大哥一句话,你们兵部就敢私自调动三万京军离开驻地?!”
“你们是想镇压白莲教,还是想带着兵逼宫造反!!!”
谋逆!逼宫!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那名兵部郎中吓得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砖上,脸色惨白如纸。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
郎中拼命磕头。
“长孙殿下说江淮有妖孽潜伏,这才……”
“滚回去告诉大哥!”
朱允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狡辩。
“户部有户部的规矩!”
“要军粮?要开拔银?”
“行啊!”
朱允熥指着户部大门的方向。
“拿皇爷爷亲自批红的圣旨来!”
“拿都察院核实江淮确有白莲教作乱的勘合来!”
“没有这两样东西,别说是三万京军的粮草。”
“你们就是要在户部拿走一粒发霉的谷子,孤也剁了你们的爪子!”
“滚!!!”
兵部的几个官员吓得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出了户部衙门。
公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默心有余悸。
“殿……殿下……”
林默声音发颤。
“您这就等于跟大殿下彻底撕破脸了啊!”
“那可是京营啊,万一他真的不顾一切……”
“他不敢。”
朱允熥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上,抓起一把瓜子。
“皇权之下,军队就是皇爷爷的命根子。”
“大哥自以为接管了兵部就能翻云覆雨。”
“他那套用在文官身上好使。”
“用来调兵遣将?”
“他这是在摸老虎的屁股!”
朱允熥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打仗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后勤!是钱粮!”
“老子掐死了他的粮道,他那三万大军就算全是天兵天将,也得乖乖在京郊大营里啃草皮!”
……
与此同时。
兵部大堂。
朱雄英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负着双手,站在大堂正中。
他的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刚才逃回来的郎中,已经把户部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好一个户部规矩。”
朱雄英低声自语。
他这几天在吏部和兵部大刀阔斧。
把朱允炆安插的那些废物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只要自己展现出绝对的铁腕和效率,就能把大明的这台国家机器牢牢掌控在手里。
可是。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凌厉的一击。
竟然被朱允熥用最死板、最不讲理的“规矩”给硬生生卡死了!
没有粮草,京军一步都迈不出大营!
如果强行逼迫地方州县就地筹粮,那更是直接犯了大忌,坐实了“纵兵劫掠”的罪名!
他以为朱允熥是个只会躲在后面捡漏的阴谋家。
现在看来,这个老三对大明朝官僚体系的命门,看透得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殿下!”
一名心腹偏将凑上前来,满脸的愤懑。
“三殿下如此跋扈,公然抗拒兵部军令,末将愿带一百甲士,亲自去户部拿粮!”
“末将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让人对京军放箭!”
“愚蠢!”
朱雄英转头,厉声呵斥。
“你带兵去户部抢粮?”
“你信不信,你前脚踏进户部的大门,后脚锦衣卫就能把你全家绑赴刑场?!”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大堂的窗前,望向奉天殿那巍峨的金色穹顶。
这是阳谋!
朱允熥就是吃准了他不敢闹到皇爷爷面前去!
因为一旦闹到御前,解释为什么要私自调动三万大军去江淮的人,就变成了他朱雄英自己!
江淮根本没有造反,他以什么理由去掩盖自己想要强抢地盘的野心?
“被将死了一军啊……”
朱雄英闭上双眼。
这盘棋,他走得太急,把底裤露出来了。
……
东宫,朱允炆寝殿。
“哈哈哈!”
朱允炆手里捏着从兵部内线传出来的密报,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哥啊大哥!”
“你真当这大明朝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
齐泰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幸灾乐祸。
“殿下,大殿下这回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调兵拿不到粮,大军在营里饿肚子,军心浮动啊!”
“不仅如此,三殿下这招当众撕军令,算是把大殿下的脸皮扯下来丢在地上踩了!”
朱允炆收敛了笑容。
“大哥这是急着去江淮摘桃子,结果被老三用钱袋子给活活憋死了。”
“他们俩斗得越狠,对孤就越有利!”
朱允炆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齐泰!”
“微臣在!”
“去!”
朱允炆眼中杀机毕露。
“让都察院的御史们开工!”
“既然大哥想调兵,那咱们就帮他把声势造得再大一点!”
“联名上疏!弹劾大长孙朱雄英,未经请旨,擅自调动京畿驻军!”
“给孤狠狠地咬死‘意图不明,形同逼宫’这八个字!”
朱允炆一拳砸在桌面上。
“孤要借着老三卡他粮道的这股东风。”
“彻底把大哥架在皇爷爷的疑心病上,烹了他!”
……
半日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厚厚一沓都察院送来的弹劾奏疏。
全都是骂朱雄英擅动刀兵的。
老皇帝看着这些折子,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下旨申饬。
他随手将折子丢在小几上,抓起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蒋瓛。”
老皇帝嚼着花生,声音含糊。
“臣在。”
“老三在户部,当着兵部官员的面,把雄英的调兵文书给撕了?”
“回陛下,撕得粉碎。”
蒋瓛如实回答,连头都不敢抬。
“说是没有您的圣旨和虎符,一粒米都不准出大库。”
朱元璋听到这话,嘴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小子。”
“拿咱的规矩当挡箭牌,掐着老大的脖子不撒手。”
“有点护食的狗脾气了。”
老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云变幻的天空。
老大用强权硬抢,老三用后勤卡死,老二躲在暗处放冷箭。
这三个孙子,为了江淮那块肥肉,算是彻底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亮出来了。
“斗吧。”
朱元璋低声呢喃,眼底透着掌控欲。
“不把你们逼到绝境,咱怎么看得出,谁才是那个能背得起大明江山的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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