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
户部衙门外头车水马龙,各部来要钱核账的官员差点把门槛给踏平。
然而,这间象征着户部实权的左侍郎公房内,气压却低得吓人。
“啪啦啪啦啪啦——”
算盘珠子剧烈撞击的声音,犹如狂风骤雨般在屋内回荡。
林默端坐在大案后,一身绯色官服穿在身上,却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怨气。
双手使劲在算盘上翻飞。
这分明是在拿算盘珠子撒气。
“吱呀——”
公房大门被推开。
朱允熥双手悠闲地交叠背在脑后。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八字步。
晃晃悠悠地跨进了门。
林默余光分明瞥见了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身影。
但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起身行礼。
装瞎,装聋,一言不发。
“哟,林师,忙着呢?”
朱允熥一点也不见外,伸出脚勾过太师椅。
“喀啦”一声拽到自己屁股底下,坐了下来。
他凑近桌面,把脸往前凑了凑。
看着林默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人脸,忍不住干笑了两声。
“咳咳……”
“嘿嘿,林师,别绷着脸了。”
朱允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讨好。
“孤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孤敢对天发誓,那日在奉天殿上,孤的本意真不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
朱允熥摊开双手,满脸的无辜。
“孤只是想着在那自谦一下,装一波大的。”
“谁能想到皇爷爷的脑回路那么清奇,竟然自个儿脑补了一出大戏。”
“把这功劳扣在了你的脑袋上?”
“这局面弄成这样,孤也是始料未及啊!”
听着这番毫无诚意的诡辩,林默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自谦?
始料未及?
林默死死咬着后槽牙,两边的腮帮子高高鼓起。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冒着绿光,盯着朱允熥。
他真想掀开桌子,指着这小王八蛋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特么那叫自谦?”
“你那叫祸水东引!”
“你那叫借刀杀人!”
“你轻飘飘一句话,老子现在成了满朝文武眼里的出头鸟!”
但他不敢。
理智在最后一刻勒住了他。
“殿下言重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生硬。
他抬起右手,指着公房的东南角。
“微臣不敢生殿下的气。”
“但殿下,您且看看那边。”
林默叹了一口气。
“您看看您给臣招来的‘好福气’。”
朱允熥顺着林默的手指转过头。
原本只摆着一盆迎客松的角落,此刻竟然被堆得满满当当!
大大小小的锦盒、包着黄铜边角的木箱,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一股子富贵气。
最上面,是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盒。
盖子并没有扣严实,半开着,露出一轴泛黄的绢本字画。
紧挨着紫檀木盒的,是一个敞口的红木大箱子。
里面垫着厚厚的丝绸。
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根根须粗壮、品相完美无瑕的百年野山参。
而在这些箱盒前方的地砖上。
还毫无遮掩地放置着两尊足有半尺高的翠玉佛像。
玉质通透,水头极足,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这等豪奢的排场,哪怕是放在皇宫大内,也绝对算得上是重礼了!
林默声音微微发颤。
“三殿下。”
“现今微臣的处境,可谓是踩在刀尖上跳舞,如履薄冰啊!”
“您看看这些东西!”
“雄英殿下与允炆殿下,这几日接连派心腹太监暗中送来这些物件。”
“一个送名家真迹,极品药材。”
“一个送这种价值连城的玉佛像。”
林默捂着头无奈说道。
“话里话外,皆是拉拢微臣之意!”
“他们看中的是微臣吗?”
“他们看中的是微臣脑袋上顶着的这份‘安抚流民首功’!”
“看中的是陛下如今对微臣的圣眷!”
“微臣若是收了雄英殿下的礼,允炆殿下背后那群江南清流非得生吞了微臣。”
“若是收了允炆殿下的礼,雄英殿下……哎……!”
林默语气里带着幽怨。
“三殿下,您惹出来的乱子,您倒是说说,微臣现在该怎么办?”
朱允熥看着那满地流光溢彩的重礼,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了那个角落里。
“我操……”
朱允熥蹲下身,左摸摸右摸摸。
“全都是好东西啊!”
“啧啧啧,大哥和二哥这回可是下血本了。”
朱允熥两眼放光,就像个进了宝库的贪婪地主老财。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大案后的林默,咧开嘴。
“林师。”
朱允熥扬了扬手里的字画,又指了指地上的玉佛。
“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东西放在你这里,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要不这样……”
朱允熥搓了搓手,大言不惭地提议。
“您把这些全送给孤吧?”
“孤在这偏殿里穷得叮当响,正好拿去换点银子,多买几头烤羊吃吃。”
面对朱允熥这等不要脸的“借花献佛”之举。
林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可以。”
林默当即点头,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快得生怕朱允熥反悔。
“殿下若是喜欢,全拿去。”
“微臣这儿,一个都不留。”
“甚至还能帮殿下叫几个户部的力士,亲自给您扛到东宫偏殿去。”
痛快!
太痛快了!
林默心里巴不得这小狐狸赶紧把这些鬼东西全搬走。
只要东西进了偏殿,那站队的因果就不在他头上。
朱允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画,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默。
这老狗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啊!
“算了。”
朱允熥摇了摇头。
刚才那副见钱眼开的财迷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孤也就是开个玩笑。”
朱允熥退后了两步,离那些宝物远远的。
“林师,这便宜,孤可占不起。”
他双手重新背在脑后,眼神变得深邃。
“大哥和二哥的眼线,此刻怕是把户部衙门围得跟铁桶一样。”
“孤前脚把这些东西搬进偏殿。”
“后脚孤‘结党营私’,‘暗中敛财’的折子就能飞上皇爷爷的御案。”
“更何况……”
朱允熥冷笑了一声。
“在这应天府里,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两位哥哥。”
朱允熥看着林默。
“您还是将这些礼品,照册登记,一五一十,原封不动地上交给皇爷爷吧。”
坐在大案后的林默,斜睨了朱允熥一眼。
眼神里透着嘲弄。
“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货。”
林默在心里鄙视了一句。
但林默心里却很清楚,这小王八蛋的判断,绝对是当下最正确的方法。
退避三舍,把麻烦直接上交最高权力!
在大明官场,任何皇子皇孙,任何派系党羽,全都是纸老虎。
今天风光无限,明天就可能被拉到午门外剥皮实草。
唯有朱元璋,才是他唯一的靠山!
不收礼是清高,私下退礼是结仇。
唯有大张旗鼓地上交给皇帝。
表明自己“孤臣”的赤诚,才是真正的保命苟道!
想到这里,林默没有任何迟疑。
他伸手拉开大案的抽屉,抽出了一本空白的奏折。
“紫檀木匣一个,内装宋代绢本字画一轴……”
“红木箱一只,内盛辽东百年野山参十五株……”
“翠玉佛像两尊,通体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