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满朝文武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
等着那位皇长孙朱雄英,在应天府里头掀翻桌子。
搞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风暴来!
可谁能想到?
一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一月......两月......
那位从国子监回到东宫文华殿之后,直接把院门一关!
谁也不理。
春去秋来,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一。
紫禁城,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手里拿着锦衣卫刚刚呈上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你是说,这几个月,雄英那小子在东宫里头,连个外臣都没见过?”
老皇帝狐疑地看着跪在下首的蒋瓛。
“回陛下,千真万确!”
蒋瓛苦着脸回禀道。
“微臣派了二十名暗桩,日夜守着。”
“大殿下这几个月里,把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遣散了大半。”
“每日寅时起床,除了打一套拳。”
“剩下的时间就是关在书房里头看书!”
朱元璋捏着密报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奇了怪了!
按那小子在兵部攒铁两年的狠辣心性。
挨了老二和老三这么一顿联手闷棍。
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认栽吃素了?
不可能。
难不成是在跟咱玩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把戏?
还是说,彻底看破红尘。
真让李惟清那老梆子的两句酸诗给念成了个书呆子?
老皇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味儿来。
索性把密报往桌上一扔,懒得再去费那个脑子。
管他是在憋大招还是真认怂!
只要这应天府的大权还在他和太子手里头攥着。
任凭这帮小兔崽子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他老朱的五指山去!
说到这,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罗汉床底下。
原本空空荡荡的床底空间。
经过这几个月的日积月累。
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老皇帝弯下腰,满脸慈爱地拍了拍那个鼓包。
“算了,不管老大那闷葫芦了!”
“蒋瓛,去户部那边瞧瞧。”
“今儿个可是八月初一京察述职的大日子。”
“咱那三孙子又鼓捣出什么新进项了没有!”
……
同一时间,户部衙门前堂大院。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如今的户部大门口,早就换上了一块长达一丈二、镶着金边儿的特大号牌匾——
【东宫行署暨六部与吏部联合考功清查司】!
经过整整几个月的磨合与技术升级。
这座曾经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殿。
已经在朱允熥的精心打造下,变成了一条严丝合缝,高效运转的流水线!
“铛——!!”
经过几个月高强度历练的新科状元许观。
如今气势更盛,双目炯炯如电!
他不仅把《九章交叉倒推核算法》升级到了第三代。
甚至还带着手底下三十名算学学徒。
研发出了一套《百官家产动态折算表》!
而在高台左侧的太师椅上。
左侍郎林默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
用一块鹿皮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面前一排闪闪发光的金针。
没错,是一排!
从最初的三根三寸大金针,如今已经全面扩充到了整整九根!
从两寸半的“提神醒脑针”,到五寸长的“大彻大悟针”。
粗细长短一应俱全。
专治大明朝一切嘴硬、手抖、记忆力衰退之疑难杂症!
高台右侧,前任尚书茹太素面前支着一口两尺宽的大黑铁锅。
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里头咕嘟咕嘟熬着的,是他耗费三个月心血改良出来的“九转黄连特浓苦丁茶膏”!
那苦味儿,顺着秋风飘出二里地。
连路过户部房顶的麻雀闻了都得头晕眼花地栽下来两只!
至于高台最正中的C位……
脖子上挂着【首席劝善教谕】大红绸带的国子监老教授李惟清。
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儿!
他手里举着工部最新特制的“三号扩音大铁皮喇叭”。
清了清嗓子。
熟练无比地对着台下官员,开启了每日清晨的圣贤精神洗礼!
“诸位同僚!早上好啊——!!”
“一日之计在于晨,掏空家底在于勤呐!!”
“熠熠向前,事事登高!”
“要想京察考评好,劳务费用不能少!”
“外言无刃,取之自困!”
“家里藏着那点发霉的银子干啥?”
“那是困住尔等升官发财的心魔啊!”
“人到万难须放胆,倾家荡产且从容!”
“都别愣着了,赶紧排队往前走。”
“左边交银子,右边按手印,早交早轻松,晚交扎人中啊——!!”
洪亮魔性的喊麦声,在大院上空回荡不休。
而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台下那帮朝廷命官的反应!
大院里头。
排着整整齐齐四条长龙的六部官员与进京述职的地方知府们。
脸上反而一个个红光满面,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亢奋与祥和!
“啧,听听!”
“还得是李老先生这嗓门儿地道!”
排在第一列最前头的礼部祠祭司郎中张谦。
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来的黄连苦丁茶臭味儿。
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跟旁边的兵部武选司郎中赵毅搭话道。
“赵兄,你说邪门不邪门?”
“前两天休沐,本官在家歇了一天。”
“没听见许状元的算盘响,也没听见李老先生拿大喇叭骂街。”
“本官愣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
“浑身刺挠得跟长了虱子似的!”
旁边的赵毅深以为然地狂点头,乐呵呵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
“刚开始挨林侍郎金针扎的时候,老子还想提刀砍人。”
“可这几个月下来。”
“每周来户部喝一碗茹老尚书熬的特浓苦丁茶膏。”
“再让林侍郎拿四寸金针往涌泉穴上一通。”
“嘿!”
“老子多年的老寒腿和迎风流泪的毛病全特么好了!”
“而且这户部办事就是敞亮!”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以前咱们兵部调拨点军械,还得跟户部那帮孙子扯皮大半年。”
“现在倒好,只要按时缴纳‘加急核算劳务费’和‘算盘磨损费’。”
“许状元带着人半个时辰就能把账给平得明明白白。”
“连吏部的京察优等考评大印都能当场给盖上!”
“这特娘的就是咱们大明百官的极乐净土啊!”
“快快快,排到咱们了。”
“别让人家把头锅最浓的那碗苦丁茶给抢光了!”
两人说说笑笑,跟赶大集抢年货似的,争先恐后地冲到了交款柜台前头。
北侧,【东宫行署】廊檐下。
太子朱标正舒舒服服地半躺在软榻上。
经过这几个月在户部听曲儿、喝参汤、收干股的神仙日子调理。
这位原本在历史上应该病骨支离的大明储君。
如今硬生生被养得红光满面!
而在软榻旁边的台阶上。
朱允熥面前摆着四个特大号的榆木钱箱子。
这位大明朝的财神正蹲在小马扎上。
两只小手沾着唾沫,数银票数得手指头都在抽筋!
“五百、一千、一千五……”
“哎呀,礼部张谦这老小子可以啊。”
“这个月居然主动多交了两百两!”
朱允熥乐得后槽牙都快飞出去了,扭头冲着朱标喊道。
“父王!您瞧见没有!”
“什么叫以德服人?”
“这就叫真正的以德服人啊!”
“想当初这帮老梆子宁可去奉天殿背《相猪经》挨板子。”
“也不肯进咱们户部的大门。”
朱标笑骂道。
“你小子少在那儿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那是他们花钱买个心安!”
说到这,朱标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不过允熥啊......”
“你大哥那边,自打从国子监回去。”
“就一直读书,连个屁都没放。”
“孤这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怕他......”
“父王,您就把心搁进肚子里头吧!”
朱允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大哥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上次在奉天殿丢了那么大的人,肯定是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躲在屋里头跟自个儿生闷气呢!”
“再说了,现在户部的钱袋子、吏部的官帽子,全在咱们爷俩手里头攥着。”
“他就算把书翻烂了,还能从书本里头变出十万天兵天将来不成?”
“王强!”
“把这四箱子银票抬进后堂锁好,咱们中午吃顿好的。”
“给李老先生加两个大猪蹄子补补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