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嚎出来,不仅台阶上的朱标猛地坐直了身子。
连院子里正在拨算盘的二十八官员,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什么玩意儿?!
教唆皇长孙谋逆造反?!
“李先生?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朱标脸色一沉,赶忙冲着左右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把大门关紧,急声问道。
“什么谋逆造反?”
“雄英怎么了?你把话给孤说清楚!”
“回太子殿下!”
“方才散朝之后,大殿下独自一人来到了国子监后院!”
李惟清竹筒倒豆子般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儿说了出来。
“大殿下拿周公自比,问老臣身处绝境、遭至亲猜忌夺权,当如何破局!”
“老臣是个读死书的糟老头子,哪敢掺和皇家夺嫡的大事啊?”
“老臣就想着编几句劝学的万金油鸡汤。”
“劝大殿下回东宫修身养性、莫要理会外头言官的非议!”
李惟清拍着大腿。
“老臣对天发誓!”
“老臣原话说的就是——熠熠向前,事事登高!外言无刃,取之自困!”
“后来大殿下要走的时候,老臣看他心情好转。”
“就顺嘴又送了两句劝人读书莫要气馁的顺口溜”
“谁知道……谁知道大殿下听完之后,眼珠子当场就红了啊!!”
李惟清差点背过气去。
“大殿下冲着老臣磕头作揖,说什么老臣的话让他醍醐灌顶!”
“还说什么‘与其坐以待毙受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更是撂下一句什么‘他日大事若成、登临绝顶,定万倍报答老臣指点江山之恩’。”
“浑身冒着杀气就冲出去了!”
“殿下!”
“老臣说的全是劝人向善的养生片儿汤话啊!”
“是皇长孙自己魔怔了听岔了!”
“万一他回头干出什么塌天大祸,跟老臣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静!
整个户部大院,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那二十八名朱雄英的心腹骨干,面面相觑。
脸上全都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软榻上的朱标听完,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头咯噔一下。
老大这孩子……
该不会真因为今早被夺了吏部大权,受了刺激钻牛角尖了吧?
朱允熥在心里头差点笑出猪叫声。
造反?
开什么国际玩笑!
如今洪武大帝朱元璋龙精虎猛,一顿能炫三大碗肉;
蓝玉、冯胜、傅友德那帮杀人如麻的开国老流氓全在京城里头蹲着呢!
他朱雄英手就剩半个空壳子兵部,他拿头去造反啊?!
在朱允熥看来。
自家那位死要面子的好大哥。
分明是被李惟清这碗浓稠的毒鸡汤给洗了脑!
什么“放手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那肯定是朱雄英准备破罐子破摔。
回兵部衙门里头把大门一焊,死活不认账。
准备跟他们户部死磕到底。
赖掉答应按月扣除的那三万两千两铁料亏空啊!
想赖账?
门儿都没有!
不过嘛……
朱允熥低头看着趴在台阶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惟清。
眼神逐渐变得狂热起来。
神才!
这老头儿简直是个旷世奇才啊!
以前朱允熥总觉得这老头说话有点空。
可今天他算是开眼了!
就这么几句不花一文钱的空头鸡汤。
居然能把朱雄英给忽悠得热血沸腾、当场顿悟?!
这分明是后世传销组织里头的顶级洗脑大师、精神控制祖师爷啊!
眼下院子里那二十八头兵部和吏部的肥羊。
不就正死鸭子嘴硬。
宁可挨金针扎也不肯把贪墨的小金库交出来吗?
“哎呀!李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
朱允熥脸上瞬间堆满了春风般温暖的核善笑容。
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
亲热无比地一把薅住了李惟清的胳膊,把这老头儿从地上给架了起来。
李惟清茫然地眨着老眼。
“三……三殿下?您和太子爷信老臣是无辜的了?”
“信!太信了!”
“先生乃当世大儒,高风亮节,怎么会教唆大哥干坏事呢!”
朱允熥一边替李惟清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尘。
一边竖起大拇指,满脸崇拜地赞叹道、
“不过李先生......”
“孤刚才听了一耳朵。”
“您那几句‘熠熠向前,事事登高’、‘人到万难须放胆’。”
“真是太有水平、太提气了!”
“孤听了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当场给国库捐一万两银子!”
李惟清心里头咯噔一下。
“殿……殿下谬赞了,老臣既然已经把话说清楚,那老臣就先回……”
“哎!来都来了,回什么啊!”
朱允熥一把扣住李惟清的手腕。
转过身,指着院子里那二十八名正在埋头苦算的官员。
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李先生有所不知,院子里这二十八位大人。”
“全是因为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如今正困在心魔里头出不来呢!”
“孤和许状元苦口婆心劝了半天。”
“他们就是不肯敞开心扉,主动交代自己的账目亏空、缴纳赎买金!”
“刚才父王还在发愁。”
“说是缺一位德高望重,擅长以德服人的大儒来感化他们!”
说到这,朱允熥眼睛亮得吓人。
“没想到瞌睡了就有枕头送上门!”
“既然李先生的劝善真言,连孤的大哥都能听得醍醐灌顶、洗心革面。”
“那用来感化这二十八位迷途知返的同僚,简直就是绝配啊!!”
李惟清整个人僵住了。
“啥……啥玩意儿?感化他们?!”
“王强!!”
朱允熥根本不给李惟清拒绝的机会。
小手一挥,扯开嗓子大喊道。
“去!”
“搬一张太师椅搁到高台上许状元旁边。”
“再把孤前两天让工部打造的那个二号大铁皮喇叭拿过来!”
“从今日起,孤代表户部与吏部。”
“正式聘请国子监李惟清李老先生。”
“担任咱们【六部旧账清查司】首席劝善教谕!!”
“得令咧!”
王强笑着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亲兵搬来太师椅。
不由分说地架起李惟清,把他按在了高台正中央的椅子上。
紧接着。
一个足有洗脸盆那么大口的铁皮大喇叭,被塞进了李惟清怀里!
高台下,笑眯眯地仰头叮嘱道。
“李先生,咱们清查司讲究的是分工合作!”
“许状元负责算账,林侍郎负责扎针,茹御史负责灌苦丁茶;”
“至于您老的任务最轻松。”
“您就坐在这上头,拿着大喇叭。”
“对着底下这二十八位大人。”
“把您刚才那套‘人到万难须放胆,交出银子且从容’的圣贤鸡汤。”
“给孤循环往复地大声念诵!”
“念到他们什么时候感动得痛哭流涕。”
“主动签字画押把家里的小金库交出来为止!”
李惟清握着铁皮大喇叭,,颤声道。
“三……三殿下,老臣嗓子眼儿干。”
“要是……要是他们听不进去,死活不肯交钱呢?”
“不交钱?”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指了指墙角另外堆着的十几个大竹筐,幽幽说道。
“许状元昨天顺手查了一下。”
“发现国子监从洪武十年至今,每年祭孔大典的香油钱、外加太学监生的伙食采买账目。”
“里头好像也有两千多两银子的折算猫腻。”
“要是今天日落之前。”
“你没能用圣贤道理感化这二十八头……二十八位大人交钱……”
“那说明李先生你自己心就不诚!”
“到时候......”
“你就自己下台找张桌子坐好。”
“让林侍郎给你人中穴上扎两根三寸大金针。”
“亲自把国子监过去十四年的烂账给孤算清楚!!”
晴天霹雳,当头砸下!
李惟清端着那个铁皮喇叭。
低头看着台下二十八双滔天怒火的眼睛。
再看看旁边冲着他露出核善微笑的林默。
以及端着一碗黑臭苦丁茶递过来的茹太素……
春风拂过李惟清散乱的白发。
这位六旬老儒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抹比哭还要凄惨百倍的笑容。
“呵呵......呵呵......”
原来……
人在绝望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来啊!
“李教授,吉时已到,莫要耽误了皇差,快开始感化吧!”
旁边的许观敲了一下大铜锣,满脸严肃地催促道。
李惟清浑身一个激灵,慢慢举起铁皮大喇叭怼到嘴边。
用尽毕生力气,冲着台下破音狂吼起来。
“诸位同僚,听老夫一言——!!”
“熠熠向前,事事登高啊!!”
“外言无刃,取之自困!”
“银子乃是身外之物,人到万难须放胆,赶紧交钱且从容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