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门,武库司值房。
“咔嚓!”
朱雄英手里握着的那支湘妃竹狼毫笔,被他捏断成了两截。
“你说什么?”
“许观那个疯子,顺着车驾司三文钱的草料差价。”
“把洪武二十二年至今的调拨单……”
“全给刨出来了?!”
朱雄英站起身,周身散发出的森冷煞气。
吓得底下的暗桩浑身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回……回大殿下,千真万确!”
“如今那盖着您批红的底单,已经落到了太子爷和三殿下手里!”
“刚才小的从户部后巷跑出来的时候。”
“瞧见三殿下已经带着王强。”
“往咱们兵部赶过来了,说是要秘密押您去户部后堂当面对账呢!”
值房内,死寂一片。
站在书案旁的兵部侍郎心腹幕僚脸色惨白,慌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殿下!”
“事已至此,万万不可让事态扩大啊!”
“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更对您疼爱有加。”
“他既然让三殿下从后门秘密传召您过去。”
“定是想帮您把这桩塌天大祸给捂下来!”
“您赶紧随三殿下走一趟户部。”
“向太子爷低个头认个错,哪怕咬牙替户部填上几万两银子的窟窿。”
“也绝不能让这事儿传进宫里去啊!”
然而。
听到幕僚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谏。
朱雄英反而发出一声冷笑。
“去户部?向老三低头认错?!”
朱雄英背过双手,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屈辱。
他精心布局整整两年的暗棋!
每一次调拨都精准卡在六部换防与九边战事交割的盲区。
连锦衣卫的眼线都没察觉到分毫!
结果今天。
居然被朱允熥带着一个连牛拉多少斤屎都要拿算盘倒推的疯子状元。
刨了出来!
现在让他灰溜溜地从后门钻进户部去求饶?
他太了解朱允熥那个贪得无厌的无赖性子了!
今天他要是敢迈进户部的后门。
就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到时候不仅要被朱允熥敲骨吸髓般地勒索一笔巨款。
往后更是彻底落入了老三的节奏里。
一辈子都要被这混球捏着把柄拿捏!
“老二前些日子就是因为想捂盖子。”
“才被老三在户部大院里当猴耍,刮掉了一层皮!”
“孤乃大明皇长孙,岂能重蹈覆辙?!”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狠辣果决。
既然盖子已经捂不住了,那就干脆由他自己亲手掀开!
把水彻底搅浑,恶人先告状!
“来人!备车!”
朱雄英大步流星地便往值房门外走。
“大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三殿下马上就到前门了!”
“去哪儿?”
朱雄英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
“去奉天殿!”
“孤亲自去找皇爷爷请罪辞差!!”
……
同一时间。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鞋袜都脱了扔在一边。
正美滋滋地扒拉着桌案上的一个小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头。
整整齐齐码放着昨天送进来的两万两巨额银票。
外加几十锭成色十足的雪花官银。
“啧啧,这许观真是个宝贝疙瘩啊……”
老皇帝拿起一锭五十两的官银,放在嘴边吹了吹。
放在耳边听着那清脆的嗡鸣声。
脸上的褶子笑得跟朵盛开的老菊花似的。
啥也不用干。
光派蒋瓛去宫门口摸了摸大臣们的棉裤裆。
自己这东暖阁床底下就又多出了两万两的私房钱!
照这个速度攒下去。
今年开春北伐的额外赏赐,他老朱连内帑的正账都不用动一下!
就在朱元璋准备把钱匣子重新塞回床底下藏好的时候。
“启禀陛下!皇长孙殿下在殿外求见!”
门外司礼监太监的通传声还没落音。
“哐当!”
东暖阁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朱雄英红着眼眶大步跨入殿内,走到罗汉床前。
撩起蟒袍下摆。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了金砖地面上!
“孙儿朱雄英,叩见皇爷爷!”
“孙儿有负皇爷爷信重。”
“恳请皇爷爷即刻收回孙儿协理兵部之差事。”
“治孙儿专断失察之罪!!”
这一嗓子,把正在藏钱匣子的朱元璋吓了一跳。
“哟!你这是干啥?!”
朱元璋赶紧把衣摆放下来挡住床底。
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孙子。
“好端端的,怎么跑咱这儿来喊打喊杀要辞差了?”
“兵部哪个老杀才敢给你气受了?!”
朱雄英重重磕了一个头。
抬起头来时,那张刚毅的脸庞上写满了委屈与愤慨。
“回皇爷爷!”
“非是兵部将领刁难,乃是三弟与户部新任郎中许观,欺人太甚!!”
朱雄英根本不等老朱发问,直接以退为进。
将那笔黑账自己捅了出来!
“今日户部清查旧账。”
“查出洪武二十二年至今。”
“兵部车驾司与武库司共有三十六笔、合计五万斤百炼精铁与三万两千两现银去向不明!”
“那三十六张调拨单上,皆有孙儿亲笔批红的‘准’字!”
朱元璋原本笑呵呵的表情微微一滞,眯起眼睛问道。
“哦?”
“还有这事?那五万斤精铁和银子,你批给谁用了?”
“孙儿不敢欺瞒皇爷爷!”
朱雄英挺直脊背,大义凛然地朗声道。
“这两年北虏残元蠢蠢欲动。”
“孙儿在兵部日夜思虑。”
“深感我大明军中现有之破甲重刃与步人甲皆过于笨重,不利于塞外奔袭!”
“故而孙儿暗中在京郊设立了一处机密铁作工坊。”
“招募民间巧匠,秘密试制新式轻便重甲与连弩!”
“只因事涉军国利器。”
“为防北元细作与朝中别有用心之人窥探。”
“孙儿这才让兵部主事以日常损耗之名暗中调拨铁料,未曾走户部明账!”
说到这,朱雄英眼圈一红。
“孙儿一片赤诚皆为大明江山北伐大计。”
“自己平时连件新蟒袍都舍不得换。”
“岂会贪墨国库分毫?!”
“可三弟与那许观,竟将孙儿当成窃国硕鼠一般对待。”
“不仅锁拿兵部官员逼供,更惊动了父王。”
“派人拿令牌如押解钦犯般去兵部传讯孙儿!”
“孙儿既遭亲弟与朝臣如此猜忌折辱,实在无颜再坐镇兵部!”
“求皇爷爷降罪,将孙儿贬为庶人吧!!”
一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直接把“私吞军国铁料”的滔天罪名。
洗白成了“为国铸剑、忍辱负重却遭小人算计”的悲情戏码!
然而!
就在朱雄英话音刚落,准备迎接老皇帝心疼抚慰的瞬间。
“大哥你放屁!!”
一道大嗓门,突兀地从东暖阁大门外炸响!
紧接着,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冲到了殿门口。
跑得满头大汗的朱允熥一脚跨过门槛。
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们主仆几个刚跑到兵部前门。
就听说朱雄英抗令不遵,直接进宫面圣来了。
朱允熥连太子爹都顾不上通知。
拉着许观和林默抄近道一路狂奔。
总算在门口截住了朱雄英这番恶人先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