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朱标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锦缎薄毯,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五万斤精铁?三万多两现银?!
这位向来温和宽厚的皇太子,眼珠子瞬间就立了起来,在肚子里飞快地拨拉了一下小算盘。
三万两千两本金,再加上五万斤精铁折算的市价,这窟窿起码值五万两白银!
要是按照江淮合作社“逾期滞纳金翻倍。
外加五成核账劳务费”的流氓规矩追缴回来……
那可就是近十来两的巨款!
他这个占了一成干股的户部掌印大股东。
平白无故又能往东宫小金库里揣上万两的私房钱!
现在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偷他朱标的养老钱?!
“啪!!”
朱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孤亲自坐镇户部,哪个狗胆包天的硕鼠敢把手伸进太仓里头?!”
“是兵部那帮骄兵悍将,还是工部那群老油条?!”
朱标满脸煞气,冲着门口的许观一伸手。
“许郎中!把账册呈上来!”
“不管牵扯到哪家勋贵、哪位尚书。”
“孤今日定要将这伙蛀虫扒皮抽筋。”
“连本带利把银子给孤吐出来!”
跟在后头被硬架进来的林默和茹太素对视了一眼。
两人默契地往墙角缩了缩。
唯有新科状元许观。
听见储君这番大义凛然的表态,感动得眼眶通红。
“殿下圣明!”
“有殿下这句话,微臣便是万死亦无憾了!”
许观昂首挺胸,双手捧着那三十六张原始调拨单。
大步上前呈到了朱标眼皮子底下。
“启禀太子殿下,微臣与林大人、茹大人倒查三年交割底账,已将罪证锁死!”
“这三十六笔精铁与现银。”
“明面上走的是兵部车驾司与武库司的公账。”
“然其背后真正批红放行、截留物资的正主……”
许观深吸一口气。
“乃是当朝皇长孙、协理兵部军务的大殿下——朱雄英!!”
“啪嗒!”
软榻后头。
正在给朱标捏肩膀、锤小腿的退伍老兵孙老三和李铁牛。
手里的檀木小锤同时脱了手。
朱标保持着拍桌子的威猛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调拨单右下角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准”字批红。
化成灰他都认得,绝对是自家大儿子朱雄英亲手签的!
不是……
这混账小子疯了?!
老二前久被老三刮了一层皮,大出血。
怎么转头老大也在兵部搞出这么大一个雷来?!
“咳……咳咳!”
墙角处,林默和茹太素一看气氛不对。
立刻熟练地双手捂住胸口,翻着白眼就要往羊毛毯上瘫。
“哎哟……这风吹得头疼,中风旧疾又犯了……”
“老夫的屁股……屁股上的杖伤裂开了……”
“二位大人莫慌!”
许观头都没回,左手自然地摸向怀里的青布小包。
“下官包里还有六根金针!”
林默和茹太素浑身一个激灵,瞬间站得比标枪还直。
软榻上,朱标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心手背都是肉。
真要是把“私吞五万斤军国精铁”的罪名捅到奉天殿去。
以自家老爹朱元璋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多疑脾气。
哪怕雄英是亲孙子,也得脱层皮!
“这个……哈哈,许郎中啊……”
朱标脸上的威严和震怒退得干干净净。
干笑了两声,试图把这事儿给抹过去。
“孤仔细看了看。”
“这调拨单上不是写着‘京营演武场日常耗材’与‘九边军械修缮’吗?”
“雄英这孩子向来实诚,定是这两年兵部练兵强度太大。”
“刀枪磨损得厉害,底下主事记账时不小心把损耗给记岔了!”
朱标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和稀泥。
“些许账目出入,算不得贪墨。”
“我看这三十六张单子,户部就按正常军械折损核销了吧,不必再深究了!”
林默和茹太素赶紧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
“太子殿下英明!定是兵部记岔了!”
然而。
铁头娃许观是什么人?
那是认准了理字。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实干狂魔!
听到朱标这番明显偏袒的话。
许观非但没有顺坡下驴,反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从袖子里拽出了一卷长达两丈的算学草纸。
“哗啦”一声铺满了整个地面!
“殿下明鉴!万万不可如此糊弄核销啊!”
许观指着草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
满脸严谨地开始给太子爷上算学课。
“微臣为防冤枉了大殿下。”
“特意将大明开国以来,兵部与工部铁作局的所有损耗定例!”
“殿下请看!”
“京营将士日常操练,每柄百炼钢刀对砍三百次。”
“卷刃磨损之铁屑重约二钱三分!”
“战马奔袭百里,马蹄铁磨损厚度不过半毫,折合废铁一钱八分!”
“微臣甚至将应天府春季潮湿,铁器在武库中自然生锈剥落之氧化损耗。”
“按每月千分之三的比率全部加了进去!”
许观抬起头,字字铿锵地喊道。
“即便将京营十万大军把大刀砍成铁片子。”
“把战马跑断腿的极限损耗全算上。”
“顶多也就耗费一万两千斤生铁!”
“剩下的三万八千斤上等百炼精铁,外加三万两千两现银,根本对不上账!”
“莫说是自然磨损了,殿下!”
“便是大殿下把全应天府的耗子全抓进兵部武库里头。”
“不吃不喝天天拿牙啃铁皮。”
“三年下来也绝计啃不掉这五万斤精铁啊!!”
静!
朱标张着嘴。
看着地上那卷草纸,脑瓜子嗡嗡作响。
神特么把全京城的耗子抓来啃铁皮!
老三这混账东西。
到底从哪个石头缝里刨出来这么个疯子?!
就在朱标被噎得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
“咔嚓、咔嚓……”
一阵清脆的嗑瓜子声在旁边响起。
朱允熥揣着半兜南瓜子,蹲在软榻边的小马扎上。
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歪着脑袋露出无辜的表情。
“就是啊父王,许状元算得可准了,连耗子牙口都考虑进去了呢!”
朱允熥伸出小手,在朱标面前比划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道。
“而且父王您想啊。”
“大哥平时在东宫抠门得要死,一件旧袍洗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换新的。”
“他一个从不逛青楼,也不置办田产的皇长孙。”
“偷偷摸摸攒这五万斤精铁干啥?”
“五万斤铁啊!”
“足够把咱们紫禁城所有宫殿的房顶全盖上一层了!”
“父王!”
“您说大哥该不会是觉得在兵部当差没前途。”
“准备背着您和皇爷爷,偷偷在京城外头开一家酒楼,打铁锅,改行当厨子去吧?!”
“噗——”
墙角的林默差点没绷住。
拿五万斤军国精铁去打铁锅?
也就你这位三祖宗敢这么埋汰皇长孙了!
“你给孤闭嘴!!”
朱标气得抓起软枕就砸在了朱允熥脑袋上。
这混小子嘴上说着铁锅,实际上是在提醒他——
五万斤精铁,能打造整整两千副重甲,或者上万把制式斩马刀!
在洪武朝。
皇子皇孙私攒这么多违禁铁料。
一旦传进朱元璋耳朵里。
那就是结党练私兵、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祸!
“呼——呼——”
朱标胸口剧烈起伏。
在关系到长子身家性命的大事上。
这位储君终于展现出了杀伐果断的一面。
他指着门口厉声下令。
“孙老三!”
“去把前院大门给孤落锁!”
“今日这间公房里说的话,谁敢泄露出去,孤立刻杖毙了他全家!”
“林默!茹太素!”
两人吓得赶忙回话。
“微臣在!”
“你们两个,现在就陪着许郎中去后堂偏房。”
“把这三十六张调拨单底下经手的兵部主事、工部匠官名单。”
“给孤一笔一笔慢慢筛出来!”
朱标咬着后槽牙,盯着许观。
“许观!”
“孤命你在账目彻底查清每一块铁锭流向之前。”
“将所有卷宗锁死在户部内堂,绝不准呈报御前!”
“你听明白了没有?!”
许观虽然铁头,但也知道东宫太子是户部的顶头上司,当即拱手领命。
“微臣领旨!”
“定将底层经手胥吏查个水落石出!”
等到许观押着欲哭无泪的林默和茹太素去了后堂。
朱标这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转过身,黑着脸踹了一脚还在地上捡瓜子吃的朱允熥。
“别嗑了!”
“还不快带王强去一趟兵部衙门。”
“拿孤的贴身令牌,把你大哥秘密叫到户部来!”
“记住,从后门走,别让锦衣卫的眼线瞧见了!”
“孤倒要当面问问这个逆子。”
“他到底背着孤在外面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非得来撬孤这户部的墙角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