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晨雾还未散尽,本该庄严肃穆的宫门广场。
今日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黑着一张脸,按着绣春刀站在宫门正中央。
在他身后,二十名身披飞鱼服的精锐校尉排成两列。
这帮平日里在应天府横着走的天子亲军。
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都愣着干啥?!”
蒋瓛咬了咬后槽牙,冲着手下校尉低吼了一声。
“皇命难违,摸仔细点!”
“要是漏过去一条加厚棉裤,咱们的脑袋就得搬家!”
话音刚落,远处汉白玉石桥上,几个身影一摇三晃地走了过来。
正是工部屯田司和刑部都官司的几个主事。
这几人住在城北偏僻巷子里。
昨晚户部大院交钱赎命的消息还没传到他们耳朵里。
此刻,这几位爷下盘肿得跟怀胎十月的老母猪似的。
怀里头还揣着连夜抄好的《母猪产后护理》与《老驴配种指南》。
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亢奋。
一门心思准备去金殿上骗顿板子,好进诏狱躲清闲。
“站住!”
两名锦衣卫校尉一步跨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工部主事非但不怕,反而把脖子一梗,傲然道。
“蒋大人!”
“不必劳烦大驾,下官今日要在朝堂之上痛斥圣上失德。”
“待会儿自然会跟您去诏狱吃牢饭!”
蒋瓛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懒得跟这棒槌废话,大手一挥。
“按住!摸!”
四名校尉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直接在这位主事大人的大腿根和屁股蛋子上狠狠捏了一把。
“启禀大人!软绵绵的,起码套了四层!”
“扒!”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工部主事被当场扯了下来。
露出了里头绑着红绳,塞满了新棉花的特制大棉裤!
“哎呀!你们干什么?!辱斯文啊!”
那几个官员吓得惊声尖叫。
蒋瓛冷笑一声,冲着宫门侧翼招了招手。
“想挨板子进诏狱享福?”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来人!带走!”
守在旁边的王强立刻带着十几个常升亲兵冲了出来。
手里拎着拇指粗的麻绳和一面大铜锣。
三下五除二,这几个还穿着厚棉裤的倒霉蛋就被麻绳串成了蚂蚱。
“铛——!!”
王强一锤子砸响铜锣,扯开破锣嗓子在奉天门外大喊。
“奉圣上口谕!”
“工部、刑部官员抗旨穿棉裤,罪无可赦!”
“即刻押送户部衙门!”
“不!!”
“皇上饶命!微臣不穿棉裤了!”
“微臣要去诏狱,微臣不要去户部拨算盘啊!!”
绝望的惨叫声回荡在广场上空。
后面陆陆续续赶来上早朝的文武百官。
看着那几个被像牵牲口一样拖去户部的同僚,吓得不敢说话。
队伍后头,几个偷偷套了两条秋裤的官员。
更是趁人不备,哆哆嗦嗦地躲到石狮子后头。
红着老脸把里头的裤子给扯了下来,顺手塞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
这一日的奉天殿早朝,创下了洪武开国以来最守规矩的记录。
满朝大臣站得比标枪还直。
奏事言简意赅,连个敢大声咳嗽的都没有!
……
同一时间。
户部衙门前堂大院。
昨天交足了赎买银子的几十号官员早已被放回家蒙头大睡。
原本拥挤的大院空旷了不少。
但在最中央的那张大木案前,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依旧没有停歇。
新科状元许观顶着亮得骇人的眼睛。
为了把昨日入库的十八万四千两白银与历年底账彻底拉平。
硬是拉着林默和茹太素又熬了一个通宵。
此时。
林默和茹太素这一对难兄难弟,正背靠背瘫坐在太师椅上。
两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上的太阳,久久无言。
“咔哒!”
突然!
许观手里那把拨得飞快的算盘,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陷入安静。
林默和茹太素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颤。
脖子僵硬地转了过去。
只见许观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这数目不对……”
许观喃喃自语,抓起旁边的狼毫笔。
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又飞跑去找船舶卷。
“按工部与兵部军器局的定例,锻打百斤精铁甲叶,需耗费生铁一百三十斤、木炭四百斤……”
“可这洪武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间。”
“兵部车驾司与武库司以‘九边军械修缮’、‘战马铁掌更换’以及‘京营演武场日常耗材’为名。”
“先后分三十六次,从我户部太仓与工部铁作局支取了折合白银三万两千两的现银,外加五万斤上等精铁!”
许观眼神如电般射向林默和茹太素。
“林大人,茹大人!”
“下官刚刚倒推了三遍!”
“九边军镇与京营那边的实际入库军械,根本就没用掉这么多料!”
“这三万两千两白银和五万斤精铁,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
“可实际上既没进边军大营,也没落进刚才那些兵部贪官的腰包里!”
“它们就这么在户部与兵部的交割账目中间,凭空蒸发了!!”
轰!
五万斤精铁!三万两千两白银!
在大明朝。
私吞军械精铁那可是等同于造反的诛九族大罪!
许观腾地一下站起身。
抱着那三十六张原始调拨单就冲到了林默和茹太素面前。
“二位大人乃户部旧臣。”
“快看看这三十六张调拨单上的暗记,当年究竟是谁批红放行的?!”
茹太素凑过去只扫了一眼。
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瞬间白得像涂了二斤刷墙灰!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
猛地缩回脖子,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知道!老夫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
许观眉头一挑,左手无比自然地探入怀中,摸出了那个青布小包。
“茹大人可是中风旧疾又犯了?”
“无妨,下官这就给您扎上两针,保准明目清心!”
“别扎别扎!他知道!林默知道!!”
茹太素吓得魂飞魄散。
毫不犹豫地把旁边的林默给卖了。
林默看着那个印记,冷汗顺着鬓角哗哗往下淌。
“许……许状元……您就别往下查了……”
“这三十六张单子,明面上盖的是兵部尚书的大印,可上头那个‘准’字的批红笔迹……”
“那是当朝皇长孙、协理兵部军务的大殿下——朱雄英亲手签的啊!!”
话音落下。
正端着一碗小馄饨溜达进院子的朱允熥,脚步猛地一顿。
“谁?”
朱允熥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
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低头看向那叠调拨单。
朱雄英?!
朱允熥眯起了眼睛,眼底闪过意外与狐疑。
前些日子他在户部大杀四方。
砍的都是二哥朱允炆在礼部和江南士绅那边的触手。
大哥朱雄英向来稳重冷峻,在兵部经营得滴水不漏。
没想到今儿个居然让许观,把他的狐狸尾巴给揪出来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朱允熥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圈。
老二朱允炆贪钱,那是为了收买人心、养江南那帮清流门客。
可他这位大哥朱雄英是个什么人?
假设中的未来接班人、铁血皇长孙!
平时在东宫里头连件新衣裳都懒得换。
每月的皇孙份例银子都花不完,性格孤傲得像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他吃饱了撑的。
偷偷摸摸从户部抠出三万多两银子和五万斤精铁干什么?
总不能是背着老朱。
拿五万斤铁去秦淮河给花魁打铁裤衩穿吧?!
就在朱允熥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旁边的铁头娃许观已经彻底进入了暴走状态。
“皇长孙?!”
许观非但没有畏惧。
那张方正的脸庞涨得通红!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圣上在殿试策问上刚刚痛斥过朝纲散漫。”
“大殿下身为皇室长孙,竟敢在兵部账目上暗中截留三万两巨款与五万斤军国精铁!”
“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
许观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扯过一本空白奏折就要往上面写。
“下官身为六部旧账清查司主审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下官现在就写弹劾奏疏,直入奉天殿面圣,请陛下彻查大殿下!!”
“哎呀我的亲娘哎!!”
林默和茹太素吓得魂儿都飞了。
两只老乌龟展现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
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死抱住了许观!
“许状元!许祖宗!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
林默死活不撒手。
“那可是皇长孙!”
“是圣上和太子爷的心头肉啊!”
“前两日咱们抓礼部和兵部的小虾米,那是神仙看戏。”
“可你要是敢拿账本去砸大殿下的脑门,那就是神仙打架了!”
茹太素更是把头摇得像风车一样,按住许观拿笔的手。
“圣上要是发起火来,大殿下顶多挨顿训斥。”
“可咱们几个查出这笔黑账的知情人。”
“第二天就得被扔进秦淮河里喂王八啊!”
“松手!松手!”
“二位大人何故如此贪生怕死?!”
许观使劲往外拔着腿,一脸浩然正气地怒喝。
“我辈读书人,自当为社稷秉笔直书!”
“便是今日血溅奉天殿,下官也绝不放过这笔账!”
眼瞅着许观就要把林默和茹太素拖着往外冲。
“行了!”
“都给孤闭嘴!”
朱允熥把手里剩下的半碗馄饨往桌上一墩,翻了个大白眼。
他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许观手里那叠调拨单上。
“许兄,你傻啊?!”
朱允熥凑过去,压低了嗓门,循循善诱道。
“这笔账是兵部和户部交割出来的。”
“你一个刚上任三天的新科五品郎中,直接跑去奉天殿参皇长孙。”
“皇爷爷第一反应肯定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栽赃陷害!”
“到时候账没查清,先把你给关进大牢里,咱们户部的账谁来算?”
许观动作一僵,愣愣地问道。
“那依三殿下之见,此账当如何处置?”
“莫非真要隐瞒不报?!”
“瞒个屁!”
“咱们户部的银子,天王老子欠了也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朱允熥眼珠子滴溜一转。
扭头看向了不远处那间挂着“东宫行署”牌子的尚书公房。
嘴角一点一点咧开,露出了一个缺德的笑容。
“不过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咱们户部现在的一把手、掌印大老板是谁啊?”
林默和茹太素同时一愣,顺着朱允熥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户部尚书现在可是当朝皇太子朱标亲自兼管着呢!
儿子偷老子的钱,让老子自己去查儿子。
这特娘的谁能挑出毛病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
朱允熥小手一挥。
一把夺过许观怀里那三十六张烫手山芋般的调拨单。
反手又塞回许观手里,推着他就往东宫行署走。
“走!许兄!”
“这种捅马蜂窝……啊呸……”
“这种整顿皇室家风、维护朝廷法度的千古美名。”
“咱们做臣子和做儿子的怎么好意思抢呢?”
“必须得让孤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王亲自来扛!”
话音未落。
朱允熥已经带着许观冲上了台阶。
抬起小脚丫子,照着尚书公房的大门就是一脚!
“砰——!!”
房门轰然洞开。
屋里头。
刚喝完一碗加料参汤,正闭着眼睛享受按摩的太子朱标。
被这动静吓得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还没等朱标发火。
朱允熥已经满脸悲愤地冲到了软榻跟前。
扯开嗓子大喊道。
“父王!”
“大事不好了!”
“咱们户部太仓里头,让人偷走五万斤精铁和三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