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奉天殿早朝。
经历了宫门口锦衣卫“摸裤裆抓棉裤”的惨烈洗礼。
今日站班的文武百官人人谈棉色变。
一个个只敢套着一层单薄的绸布衬裤,双腿并紧。
生怕走起路来显得下盘臃肿。
再被王强拿麻绳串去户部拨算盘。
唯有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的十几名礼部、太常寺与都察院清流言官。
今日显得格外不同。
这帮人虽然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但个个昂首挺胸。
袖筒里揣着奏疏,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太监高亢的唱喝声刚落。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奏!!”
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陈性善第一个跨步出班,双手高举奏疏。
“噗通”一声跪倒在丹墀正中央。
“陛下!”
“微臣今日要为我大明皇长孙殿下,鸣不平,讨公道啊!!”
轰!
这一嗓子嚎出来,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站在皇孙首位的朱雄英眼皮猛地一跳。
心头瞬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旁边的朱允熥正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听见这话也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
为大哥鸣不平?
陈性善这老小子不是二哥朱允炆养在都察院的铁杆门人吗。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
跪在地上的陈性善已经重重磕了一个头,痛声疾呼。
“陛下明鉴!”
“昨日兵部车驾司与武库司七名主事欺上瞒下。”
“盗卖军国精铁五万斤、贪墨官银三万两千两之大案,满朝皆惊!”
“然微臣昨夜细读结案卷宗。”
“看到大殿下亲自前往户部,向太子殿下负荆请罪。”
“并拿出自己的银子填补国库亏空之时。”
“微臣痛心疾首,彻夜难眠啊!!”
陈性善拍着金砖地面,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先贤孟子有云,君子可欺之以方!”
“我朝皇长孙殿下自幼仁厚纯良,赤子之心犹如美玉无瑕!”
“只因大殿下年幼,不谙官场刀笔庶务之险恶。”
“对底下臣工推心置腹,这才让那七名猪狗不如的奸佞小吏钻了空子!”
“整整两年!”
“三十六次假公文啊!”
“那帮天杀的,竟将纯良实诚的大殿下当成孩童一般哄骗愚弄。”
“险些陷大殿下于不忠不义之绝境!”
“此非大殿下之过。”
“实乃兵部与吏部奸佞环伺,欺主罔上之滔天罪孽啊!!”
话音未落。
“陈御史所言极是!微臣附议!!”
黄子澄与兵部主事齐泰同时跨步出列。
身后呼啦啦跟出来十几个早已串联好的礼部、翰林院言官。
齐刷刷跪成了一片!
黄子澄捧着奏疏,高喊道。
“陛下!”
“大殿下乃国之长孙,千金之躯,清誉重于泰山!”
“如今兵部一个小小的主事。”
“便能拿假账糊弄大殿下签下三十六道批红!”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大殿下除协理兵部之外。”
“更奉旨兼管着天官吏部之官员考功与选任大权!”
“既然大殿下自己都亲口承认‘年幼不谙庶务、识人不明’。”
“那这两年大殿下在兵部与吏部亲手提拔、考评的二十八名郎中、员外郎里头。”
“究竟还有多少像那七名赌徒一样欺上瞒下的?!”
齐泰更是紧跟着。
“不错!”
“今兵部的奸吏敢骗大殿下批走五万斤精铁去推牌九。”
“明天吏部的奸吏就敢拿一纸卖官鬻爵的假文书。”
“骗大殿下把各省知府的官帽子给卖了!”
“为整肃朝纲吏治,更为保护大殿下纯良清誉免受奸人所污!”
“微臣等三十六名言官联名泣血恳请陛下——”
“即刻将这两年提拔之兵部、吏部骨干官员,全部停职,押入都察院与户部清查司逐一严审!”
“大殿下既不谙繁杂庶务,恳请陛下体恤皇长孙辛劳。”
“暂时收回大殿下协理吏部与兵部之权柄。”
“准大殿下返回东宫文华殿安心读书历练。”
“待日后老练成熟,再行委以重任!!”
“恳请陛下恩准,护我皇长孙清誉——!!”
三十多名言官齐声高呼,声浪滚滚!
站在旁边看戏的朱允熥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扭头看向一脸浩然正气的朱允炆。
卧槽!
太特么狠了!
他朱允熥在户部搞钱,那也就是拿大铁锤和算盘明火执仗地抢银子。
可二哥朱允炆这帮读书人玩起阴招来。
简直是往人肺管子上捅软刀子啊!
满篇奏折连个脏字都没有。
张嘴“心疼大殿下纯良”,闭嘴“保护皇长孙清誉”!
可拉出来的每一条建议,全是奔着把朱雄英手脚筋挑断去的!
这二十八个兵部和吏部的郎中、员外郎。
那可是朱雄英花了两年心血才安插进中枢的绝对核心班底!
要是全被打成“欺骗皇长孙的奸佞”关进大牢。
再把朱雄英协理两部的大权一收……
他朱雄英这皇长孙......!
“放肆!!”
“尔等简直是血口喷人,欺人太甚!!”
不等朱雄英开口,武将队列与吏部班次里头瞬间炸了锅!
兵部武选司郎中赵毅气得满脸紫涨,一步冲出队列。
指着地上的黄子澄和齐泰破口大骂:
“黄子澄!齐泰!”
“你们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昨日那七名主事盗卖精铁之案。”
“户部与都察院早已查明结案,大殿下更是高风亮节主动担责!”
“尔等今日借题发挥,要把我兵部与吏部二十八名实干官员一网打尽。”
“还要夺大殿下协理之权,分明就是落井下石、结党营私!!”
“赵郎中此言差矣!”
都察院御史陈性善梗着脖子。
“怎么?”
“我们心疼大殿下受奸人蒙蔽,要求彻查尔等。”
“你赵毅就急着跳出来护短?!”
“莫非你武选司的账目里头也有鬼。”
“平时也没少拿假公文糊弄大殿下签字画押?!”
“我糊弄你祖宗十八代!!”
赵毅哪受得了这种污蔑。
当场把官袍袖子往上一撸,冲上去就要揪陈性善的脖领子。
“大殿下在兵部夙兴夜寐,整顿九边军备。”
“岂容你们这帮酸儒在此指手画脚?!”
“反了!兵部武夫要在金殿上殴打言官杀人灭口啦!”
礼部与翰林院的十几名清流纷纷跳起来拦阻。
吏部和兵部的二十多名官员也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奉天殿丹墀之下,两派人马吵得面红耳赤。
从《大明律》骂到《孟子》。
从祖宗礼制骂到个人私德。
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下起了小雨。
眼瞅着就要当场演变成全武行!
而在风暴的最中心。
皇长孙朱雄英孤零零地站在丹墀最前头。
他的脸庞,此刻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出声反驳。
可是!
怎么反驳?
昨天在户部大院里,当着太子朱标、朱允熥和几十号官员的面。
“年幼不谙庶务、为人宽厚好骗、连真假公文都分不清”。
那是他朱雄英自己亲口喊出来的认罪词!
要是他今天在奉天殿上敢翻口供。
说自己精明干练、对部务了如指掌……
那昨天的单子,他就再也推不到那七个替死鬼头上了!
自己挖坑自己跳。
自己递刀让老二往自己心窝子里捅!
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丹陛之上。
然而。
九龙宝座上。
朱元璋就那么眯着眼。
面对底下吵成菜市场一样的两派朝臣。
这位洪武大帝,今日居然罕见地没有发火,连一声呵斥都没有!
老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他扫过满脸铁青的朱雄英,扫过旁边垂首侍立的朱允炆。
又扫过好奇观望的朱允熥。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