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院，二皇孙书房。
黄子澄和齐泰，正并排瘫坐在下首的圈椅里。
这两位平日里最讲究风度仪表的清流领袖，此刻完全没了人样。
两人眼窝深陷，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子苦丁茶发酵后的味儿。
哪怕已经交了三千两，从户部那座魔窟里赎了身，两人依然没有缓过来。
“哗啦。”
书案后头，朱允炆烦躁地拨拉了一下桌角的玉算盘。
想算算自己这几天到底亏了多少私房钱。
这一声脆响刚落。
两人嘴里头还条件反射般地跟着念叨：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一头黄牛拉屎十五斤，折合农家肥三文钱……”
朱允炆捏着玉算盘的手僵在半空，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废物！
全特么是废物！
不过是在老三的户部大院里关了两天两夜。
居然被折磨成了这副德行！
“行了！看你们那点出息！”
朱允炆没好气地训斥道。
“这里是孤的东宫书房，不是户部衙门！”
“没有许观，也没有林默那根该死的金针！”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了一眼。
老脸通红地重新坐下。
“二殿下恕罪……实、实在是那许观欺人太甚，简直不是人啊……”
黄子澄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汗。
“别提那个疯子了，提起来孤就来气！”
朱允炆咬牙切齿地骂道。
“孤原本以为，这次许观把洪武二十二年的铁料底账刨出来。”
“咱们那位好大哥私吞五万斤军国精铁，必定是死路一条！”
“孤连落井下石的折子都在肚子里打好腹稿了！”
“可谁能想到？！”
朱允炆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老大那家伙居然这么狠！”
“把心腹推出来顶罪。”
“今天早上更是亲自跑去户部给父王和老三下跪认错。”
“现在好了，账平了，罪名洗白了。”
“父王还在前头夸他知错能改、仁厚实诚！”
“白白让咱们错失了这千载难逢之机！！”
齐泰听完，也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
“大殿下这一手壮士断腕确实果决。”
“如今人证物证全都指向那七个主事赌博盗卖。”
“户部和都察院都已经签押结案。”
“咱们要是再揪着那五万斤精铁不放。”
“反而显得咱们故意针对兄长，怕是会惹来圣上和太子爷的不快啊……”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闷的死寂。
折损了三千两白银，搭进去十几个礼部门生。
最后就看了老大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苦肉计？
这口气，朱允炆怎么咽得下去！
就在这时。
一道轻笑传来。
“呵呵......”
“二殿下非但不必懊恼，反而应当设宴庆贺才是！”
说话之人，正是朱允炆的谋士程济！
朱允炆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屏风后走出来的程济，皱眉道。
“先生此话怎讲？”
“老大都已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孤贺从何来？”
程济眼里闪烁着精光。
“殿下。”
“您只看到了大殿下保住了名声。”
“却没看到别的！”
“哦？！”
黄子澄和齐泰精神一振，纷纷抬头看向程济。
程济伸出一根手指。
点在桌案上那份从结案陈词上，剖析道。
“诸位请想。”
“大殿下在户部大院里，是怎么向太子爷认罪的？”
“他亲口承认自己‘年幼不谙庶务、为人宽厚实诚，以至于被底下七个小小的主事拿假公文蒙骗，稀里糊涂签了整整三十六次批红’！”
程济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话用来逃脱私造军械的死罪，自然是绝妙的挡箭牌。”
“可是，殿下别忘了！”
“大殿下如今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差事？”
“他不仅协理兵部军务，更奉旨兼管着天官吏部的官员考功与选任大权啊！”
程济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朱允炆似乎明白了什么！
程济继续不紧不慢地往火上浇油。
“兵部掌天下兵马调动，吏部掌百官升迁黜陟。”
“皆是国之重器，容不得马虎！”
“一个连底下小吏伪造公文都看不出来。”
“被哄骗着签了整整两年糊涂字的皇长孙……”
“试问......”
“圣上和满朝文武。”
“怎敢继续把兵部和吏部这两大要害衙门交到他手里？”
“今天兵部的小吏能骗他批走五万斤精铁去赌博。”
“那明天吏部的小吏是不是就能拿一张卖官鬻爵的假文书。”
“骗他大笔一挥把地方知府的官帽子给卖了？！”
啪！！
朱允炆激动得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对啊！！！”
“妙！太妙了！！”
朱允炆双眼放光！
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朱雄英为了躲避皇爷爷对私兵的猜忌。
只能往自己脑袋上扣“愚蠢、好骗、不谙庶务”的屎盆子！
既然你朱雄英自己承认是个连真假公文都分不清的棒槌。
那你还凭什么占着吏部和兵部的茅坑？！
“程先生真乃孤的张良张子房，孔明卧龙郎啊！”
朱允炆满脸通红。
“快说！咱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动手？！”
程济阴恻恻地笑道。
“釜底抽薪，顺杆往上爬！”
“咱们不需要去深究那五万斤精铁到底去了哪儿。”
“就咬住大殿下自己的认罪口供！”
“明日早朝。”
“由黄大人与齐大人发动礼部、太常寺以及都察院的清流言官，联名上疏！”
“切记......”
“奏疏里不要骂大殿下，反而要处处透着对皇长孙的爱护与心疼！”
程济眯起眼睛。
“就说皇长孙殿下仁厚纯良，君子可欺之以方。”
“以致被兵部奸佞小人蒙蔽利用，险些铸成大错！”
“为整肃朝纲吏治、更为保护皇长孙清誉免受奸人所害。”
“恳请陛下与太子殿下即刻下旨——”
“第一，将这两年大殿下在兵部与吏部经手提拔、考评过的所有官员。”
“全部停职关进都察院逐一严查，看看里头还有多少欺上瞒下的硕鼠！”
“第二，大殿下既不谙庶务，恳请圣上收回其协理吏部与兵部之繁重差事。”
“让大殿下回东宫安心读书历练，待日后老练成熟再行任用！”
嘶——！
旁边的黄子澄和齐泰听得头皮发麻，看向程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毒！
打着“保护皇长孙”的旗号，一刀下去。
不仅能把朱雄英这两年在兵部和吏部好不容易培植起来的羽翼连根拔起。
全部打成“欺上瞒下的奸佞”。
更能顺理成章地剥夺朱雄英手里的实权！
最绝的是。
因为这理由是朱雄英自己跪在户部喊出来的。
他哪怕心里头滴血，在朝堂上也连“不”字都不敢反驳。
只能捏着鼻子把这个哑巴亏吞下去！
“好！好一个君子可欺之以方！好一个回东宫安心读书！”
朱允炆仰天大笑，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畅透顶！
哪怕吏部的权柄暂时落不到自己手里。
只要能把朱雄英这头拦路虎的爪牙全给拔光。
那就是天大的胜利！
“事不宜迟！趁他病，要他命！”
朱允炆大手一挥。
“黄先生！齐泰！”
“你们两个今晚谁也别回去了！”
“孤给你们点二十根大红蜡烛！”
“你们现在就给孤铺纸研墨，连夜奏折出来！”
“明儿个天不亮。”
“孤要看到都察院和礼部三十名言官人手一份。”
“在奉天殿上给孤把这把火彻底烧起来！！”
话音落下。
原本还跟着一块儿激动的黄子澄和齐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啥玩意儿？！
点二十根大红蜡烛？
连夜写三十份奏折？！
这特么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黄子澄脑瓜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许观那张冒着绿光的方正大脸。
耳边自动回荡起了那魔音灌脑般的咆哮：
【黄大人！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今晚不把这三十本账核完，绝不准合眼！！】
【来人！给齐主事上一碗特浓苦丁茶，把本官的三寸大金针拿过来！！】
“呕——！！”
齐泰条件反射般地干呕了一声。
“二殿下……”
“你别这样说，臣人中穴现在疼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