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残月如钩。
锦衣卫衙门后院,两百名身着夜行衣的锦衣卫精锐缇骑。
正屏息凝神地列队待命。
就连战马的马嘴上都套上了特制的麻布嚼子。
马蹄包裹着三层厚实的粗棉布。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站在台阶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终于洗干净的双手,眼眶里差点掉下两行热泪来。
天可怜见!
这几天奉旨守在奉天门外头。
挨个摸满朝文武的裤裆抓加厚棉裤,那是人干的活儿吗?!
尤其是礼部和翰林院那帮老梆子,一个个七老八十了还不讲卫生,那酸臭味儿。
哎.......
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
“都给老子精神着点!”
蒋瓛满脸狰狞地叮嘱道。
“今晚办的是通天的大案!”
“谁要是敢漏出一点风声,老子明儿个就把他调去奉天门口。”
“专职摸茹太素那老棺材瓤子的裤裆!”
此言一出,两百名精锐缇骑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眼神瞬间变得比饿狼还要凶狠。
“出发!!”
蒋瓛大手一挥,两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兵分三路!
其中两路直扑秦淮河桃叶渡的水下暗仓。
而蒋瓛则是亲率一百名最顶尖的好手。
一路潜行杀奔应天府城东一处废弃皇庄!
夜风呼啸,树影婆娑。
半个时辰后,那座荒废了十来年的皇庄,已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大人,有马车印!但不确定是不是!”
一名百户,低声禀报。
蒋瓛心头大喜。
五万斤精铁!
起码上百名日夜打造重甲的铁匠,外加皇长孙暗中豢养的护卫死士!
今晚只要把这窝点一锅端了。
他蒋瓛不仅能彻底摆脱“摸裤裆总管”的耻辱外号。
更能在皇上面前立下不世之功!
“弓弩手封死后墙!”
“其余人跟本官冲进去,反抗者格杀勿论,务必留住铁匠活口!”
“杀——!!”
随着蒋瓛一声令下,十几名缇骑飞起一脚。
“轰隆”一声将那两扇破败的庄园木门踹得粉碎!
一百名锦衣卫如猛虎下山般鱼贯而入。
刀出鞘,弩上弦,瞬间将前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办案!统统抱头蹲下!!”
蒋瓛一马当先冲进院子中央,摆出了一个威猛的劈砍架势。
然而。
预想中箭如雨下,重甲死士悍不畏死冲出来拼命的血腥场面,没有发生。
只有院子正中央的歪脖子树底下。
支着一口缺了半边耳朵的破黑铁锅。
三个头发胡子全白的孤寡老头。
正裹着破麻袋片子,蹲在火堆旁。
拿根树枝慢吞吞地搅和着锅里的烂白菜帮子。
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一百多个黑衣蒙面大汉。
中间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将手拢在耳朵边,扯着嗓子喊道。
“啥?!”
“你们是哪个村来讨饭的?”
“锅里就剩三个白菜帮子啦,可不够分啊!”
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情况?!
死士呢?铁匠呢?!
“搜!给老子掘地三尺地搜!!”
蒋瓛气急败坏地一挥刀。
一百名缇骑立刻四散开来,踹翻柴房、掀开枯井。
仅仅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后院假山底下便传来了一阵惊呼。
“大人!找到了!假山后面有暗道!!”
蒋瓛精神大振,拎着刀带着人便冲进了假山后的石门。
穿过一条数十步长的狭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溶洞两侧,整整齐齐地垒砌着三十六座巨大的青砖锻造高炉。
旁边还配套建有水力鼓风槽与淬火池!
地面上的青石板被常年累月的重车碾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炭味儿!
“哈哈哈哈!果真是私造军械的秘密工坊!”
蒋瓛狂喜过望,冲上去一摸那青砖高炉的炉壁。
还能感受到余温!
可是,当他举起火把,将整个巨大的溶洞照亮巡视了一圈之后……
蒋瓛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空的!
全特么是空的!
三十六座锻造炉里头,除了还没烧透的木炭灰,连块铁疙瘩都没有!
旁边的原料库房、成品兵甲架、乃至工匠歇息的百人大通铺上。
干净得就像是刚被一千条饿疯了的野狗舔过三遍一样!
整个溶洞翻遍了,除了墙角扔着的两个烂白菜帮子之外。
他们连一颗铁钉都没翻出来!
就在这时。
另外两路去查抄秦淮河桃叶渡水下暗仓的千户。
也浑身湿漉漉地狂奔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启禀大人!桃叶渡那三处画舫底下的水下暗仓我们也砸开了!”
“里头……里头早就被秦淮河水灌满了!”
“卑职带弟兄们潜下去摸了半个时辰。”
“除了捞上来三百多只肥王八之外,连根铁毛都没见着啊!!”
轰!
蒋瓛整个人都麻了!
炉子还是温热的!
说明最多在三个时辰之前。
也就是皇长孙朱雄英进宫面圣前后,这里头还在热火朝天地锻造打铁!
五万斤重若泰山的精铁!
上百名活生生的铁匠!
在应天府四门紧闭、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外围暗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去!快派快马去城里户部衙门!”
蒋瓛额头冷汗涔涔,歇斯底里地低吼道。
“把状元郎,还有林侍郎、茹太素那两个老东西,一块儿给老子绑到这溶洞里来!”
“他许观不是连耗子啃多少铁都能算出来吗?”
“让他给老子算算,这五万斤铁是不是长出翅膀飞天上去了!!”
……
寅时初刻,天色最黑的时候。
被锦衣卫从被窝里直接架过来的林默和茹太素。
跟那三个看门老头蹲在一块儿,眼神空洞地烤着火。
而在溶洞正中央。
新科状元许观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
他左手拿着一把铜尺,右手捏着一把大号紫檀算盘。
身边铺满草纸。
为了配合锦衣卫破案,这位实干狂魔已经在溶洞里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他把三十六座高炉里残留的煤灰全部铲出来称了重量。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在寂静的溶洞里疯狂撞击,快得冒出了火星子。
蒋瓛紧张地咽着唾沫,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
“啪嚓!!”
“许……许郎中,算出来了?!”
蒋瓛吓了一跳,赶忙凑上前去。
许观缓缓从地上抬起头。
这位向来笃信“世间万物皆可核算”的新科状元。
此刻满脸煤灰,那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如同见了鬼一般的骇然与迷茫!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许观 声音都在发颤。
“蒋大人,下官按炉温冷却速率推算,此地在戌时三刻才刚刚熄火!”
“然......五万斤精铁与成型的重甲器械,总重逾六万斤。”
“需用工部特制四轮重型板车四十辆、健马八十匹方可拉动!”
“可从戌时三刻至今。”
“紫金山周遭山道并无大规模车队碾压之新痕,更无马匹粪便遗留!”
许观崩溃喊道。
“按算学常理,这六万斤物资和上百名工匠。”
“想要在不留下任何地面负重痕迹的情况下。”
“于两个时辰内从这密封溶洞中彻底消失……”
“除非请来了天上的神仙,抱着飞。”
蒋瓛听得,差点当场给这位状元爷跪下。
神特么抱着铁锭子飞上天!
我要是敢拿这话回宫去跟皇上交差。
皇上今天早上就敢把我皮剥了塞上稻草挂在午门上!
……
黎明时分,紫禁城,奉天殿东暖阁。
一夜未眠的朱元璋静静地坐在罗汉床边。
“吱呀——”
暖阁木门被轻轻推开、
蒋瓛双腿打着摆子走进殿内。
刚一进门便“噗通”一声五体投地。
“查清楚了?”
朱元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桌上的镇纸,淡淡问道。
“桃叶渡的暗仓,还有紫金山后的那个耗子洞。”
“里头一共藏了多少副重甲,多少把斩马刀?”
“看守工坊的头目,是蓝玉手底下的旧部,还是兵部哪位侍郎的亲信?”
老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就笃定了结局。
趴在地上的蒋瓛浑身抖如筛糠,闭着眼睛。
“启禀陛下!微臣无能,罪该万死!!”
“地方微臣找着了,紫金山溶洞里的三十六座锻铁炉子也是热的!”
“可是……可是里头的精铁,还有上百号铁匠活口……”
“莫名其妙全都不见了!!”
“微臣把户部的许观拉去拿算盘算了一宿,连算盘都打崩了。”
“我们在溶洞里挖地三尺。”
“除了三个炖白菜的聋老头,什么......都没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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