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左侍郎公房。
桌案一角,朱允熥刚带回来的热乎油条豆浆还冒着白气。
朱允熥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低头看着瘦脱了相的林默,眼角狠狠抽了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两句。
旁边的许观却满脸感动地走上前来。
双手捧着一摞刚用朱砂批注完的厚重卷宗,对着林默一揖到底。
“林大人高义!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观转过头,对着朱允熥慷慨激昂地汇报道。
“启禀三殿下!”
“林大人并非贪睡畏难。”
“而是因为我二人这三天三夜查出了惊天大案。”
“这才激动得喜极而泣啊!”
林默一滞,满脸呆滞地抬起头。
谁特么喜极而泣了?!
老子那是快要原地驾鹤西去的悲鸣!
许观根本没理会林默杀人的眼神。
直接将手里那本《洪武十五年至二十三年六部交叉核销异常录》呈到了朱允熥面前。
“殿下请看!”
“这三日,下官在林大人的倾力督促下。”
“不仅查出湖广漕运虚报损耗三千四百两、山西行都司战马草料每百斤多报三文钱!”
“下官还顺藤摸瓜。”
“将近八年来六部与户部的交割底账全部倒推算了一遍!”
许观翻开卷宗,手指点在红字上。
“其中......”
“礼部历年祭祀牲畜采买虚报肥羊四百头,兵部废旧军械回炉折银少算八千两!”
“更严重的是。”
“前任户部尚书茹太素在任期间。”
“稀里糊涂签字画押的糊涂烂账足足有八十七处!”
“各项亏空加在一起,合计损耗国库白银——十一万六千两整!!”
啪嗒!
朱允熥嘴里叼着的半截油条,直接掉在了地上。
多少?!
十一万六千两?!
朱允熥那双原本还有些睡意的眼睛。
瞬间爆射出狼光!
按照他们江淮合作社“逾期滞纳金翻倍”的流氓规矩。
这哪是什么陈年烂账啊?
这特娘的是等着他去开采的现成大银山!
尤其里头还有礼部和兵部的份儿!
那不就是二哥朱允炆和大哥朱雄英的地盘吗?!
“好!干得漂亮!不愧是孤看中的状元郎!”
朱允熥一巴掌拍在许观肩膀上,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许兄,这八十七处烂账,咱们今晚接着往下深挖!”
“务必要把每一文钱的利息都给孤算得明明白白!”
“噗通!”
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林默。
听见“今晚接着深挖”六个字,两眼一翻。
当场就要往地上栽。
朱允熥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了回来。
看着自家这只老乌龟那副随时准备断气的惨状。
朱允熥也有些犯愁。
这真的不是他的本意。
真要是把林默熬死在公房里,以后谁替自己干那些脏活累活?
就在这时,半死不活的林默为了自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
“殿下!”
“这账……”
“这账咱们户部不能自己偷偷摸摸算啊!”
朱允熥一愣。
“为啥不能自己算?”
林默飞快地背诵起朝廷规制。
“按《大明律》与六部定例。”
“凡涉及跨部院、跨年份的陈年旧账复核。”
“为防户部官员挟私报复,必须由都察院派遣监察御史。”
“会同户部共同勘合签押!”
说到这,林默咬牙切齿道。
“而且!”
“原经手签押的主官,必须亲自到场。”
“逐笔对质核验,否则账目做不得数!!”
瞬间,公房安静了下来。
朱允熥眨了眨眼,和林默对视了一瞬。
洪武十五年到二十三年的户部原经手主官是谁?
那特么不就是茹太素吗?!
而且,这老小子现在正好就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
既占着“都察院会同勘合”的名分。
又占着“原主官到场对质”的规矩!
“哈哈哈哈!”
“妙啊!林师,你这脑瓜子关键时刻是真好使!”
朱允熥笑得那叫一个缺德冒烟。
那老棺材瓤子,真以为能从户部这艘贼船上跳下去享清福了?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来人!王强!”
朱允熥大手一挥。
“去把常升舅舅留在衙门里的五十个亲兵全给孤叫上!”
“把太仓底库里那二十大筐陈年旧账全给孤扛起来!”
“林师,许兄,跟孤走一趟都察院!”
“咱们去请茹老尚书……”
“哦不,茹大御史,回娘家算账喽!”
听到要把茹太素那个背刺自己的老混蛋拉下水。
林默原本枯竭的身体里,瞬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邪恶力量!
他甚至不用人扶,自己爬起来。
顺手从许观怀里把那个装着三寸大金针的青布包给顺了过来。
揣进自己袖子里,脸上露出了狰狞。
老畜生,你也有今天!
……
同一时间。
都察院,经历司后院偏房。
暖阳洒在青石小院里,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前任户部尚书茹太素,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趴在藤椅上。
茹太素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绍兴花雕。
嘴里嚼着五香茴香豆,眯着老眼哼着小曲儿,别提多惬意了。
“神仙日子,这才是神仙日子啊……”
茹太素抿了一口小酒,美滋滋地感慨道。
都察院的同僚们看他是个从正二品尚书贬下来的老前辈。
谁也不敢给他派苦差事。
每天来衙门就是喝喝茶、晒晒太阳。
写两篇不痛不痒的风闻奏事混日子。
至于户部那两万斤火药、几百万两烂账?
让林默那个倒霉催的傻小子一个人扛去吧!
“茹老大人,您这气色看着可比在户部时好太多了!”
旁边一名路过的年轻御史笑呵呵地拱手打招呼。
“那是自然!”
茹太素捋着胡须,一脸世外高人的淡泊模样。
“无官一身轻,老夫如今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砰——!!”
话音未落,都察院前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突然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紧接着。
五十名膀大腰圆的军汉,两人一组。
抬着二十多个装满陈年黄册的特大号竹萝筐。
呼啦啦地冲进了都察院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