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左侍郎公房内间。
林默裹着厚实的软缎锦被,正睡得口水直流。
梦里头自己正坐在太湖边上的乌篷船里钓大鲤鱼呢。
可睡着睡着,他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外头怎么跟下冰雹似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密集清脆的紫檀木珠撞击声,隔着厚布帘子。
跟暴雨梨花针一样往林默耳朵眼儿里钻!
那动静快得简直突破了人类手指头的极限。
中间连半口气都不带喘的,只听见“刺啦”一声翻页响。
紧接着又是下一轮更加狂暴的算盘轰鸣!
外间大案后头。
新科状元许观头上的乌纱帽早就摘下来搁在了一边。
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热汗。
作为能包揽乡试、会试、殿试头名的六首状元。
许观在大明读书人里头本就是最顶尖的算学奇才。
再加上前两天晚上在户部太仓熬了两个通宵。
早就把那套表格核算法吃得透透的。
此刻火力全开之下。
他左手五指在算盘上快得拉出了残影。
右手抓着狼毫笔沾着朱砂,在黄册上一勾一个准!
原本林默估摸着够这书呆子头疼十天半个月的八大筐春耕与春饷烂账。
在许观这台不知疲倦的人形核账机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时辰。
随着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啪”地一声重重归位。
八个特大号竹萝筐里的陈年积账。
被他一个人从头到尾拉通核对得干干净净!
甚至在核对漕运粮耗的时候。
许观还顺手拿算盘倒推了一遍船只吃水吨位。
把湖广布政使司在里头偷偷多报的三千四百两损耗猫腻。
给扒了个底朝天!
“呼——”
许观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又看了看外头才刚偏西一点的日头。
非但没有半点疲惫,胸腔里那团报国的热血反而越烧越旺!
“才算了这么点账,连两个时辰都不到……”
许观惭愧地摸了摸怀里那串黄铜钥匙。
按三殿下定的规矩,一个时辰抵三两银子。
自己这连欠国库的那六两宿资才勉强平上。
这工作量,实在是对不起皇上的钦点之恩。
更对不起太子殿下那句“好好合作”的殷切期盼啊!
不行!
绝对不能就这么懈怠下来!
许观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内间小隔间!
“砰——!!”
内间虚掩的木门被许观一脚踹开!
“林大人!!”
“下官幸不辱命,八筐账目已尽数核完,特来请大人复核签押!!”
小榻上,正在梦里准备提竿拉鱼的林默浑身一个大激灵。
魂儿差点直接从天灵盖里飞出去!
林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发直地看着床头。
只见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座小山似的账册。
“算……算完了?!”
林默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不是,老子才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那八大筐能把人看吐血的烂账,你就全给啃完了?!
你特么是拿眼睛看的,还是直接拿嘴把账本给吞了啊?!
“回林大人,分毫不差,全算完了!”
许观满脸红光,献宝似的把最上头一本黄册翻开,递到林默鼻子底下。
林默脑袋疼得嗡嗡响。
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打发走,继续补他的回笼觉。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那半块签押木牌,闭着眼睛就要往账册上按。
“行行行,许郎中干得好,本官信你,这就给你画押……”
“林大人且慢!!”
许观脸色一肃,一把按住了林默的手腕!
在林默惊恐的目光中。
许观顺手从墙角搬过来一把小马扎。
端端正正地紧贴着林默的床沿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炭笔,指着账页上的一行红字,满脸求知欲地请教道。
“林大人,太子殿下命下官与您好好合作。”
“这关系国计民生的大账,下官断不敢独断专行。”
“您也绝不能闭眼胡乱画押啊!”
许观把账本往林默怀里一塞,语速飞快地说道。
“您仔细看看这一页!”
“山西行都司去岁冬季上报的战马草料折银。”
“为何每一百斤比今春的采购价多出了三文钱?”
“下官刚才顺着这三文钱的差价往回倒查了三年,发现里头大有蹊跷!”
“为此,下官特意拟好了八条核查章程!”
“来,林大人。”
“咱们爷俩今儿个下午哪儿也别去。”
“您现在逐条给下官批阅指点。”
“咱们顺便把山西行都司从洪武十五年往后的所有账。”
“全部从太仓底库里搬出来,一页一页重新翻查一遍!!”
轰隆!
林默听得头皮发麻,三魂七魄当场飞了一半!
洪武十五年的旧账?!
那特么是前任尚书茹太素那个老梆子留下的糊涂账。
连老皇帝都懒得去翻的马蜂窝。
你小子现在要拉着老夫一块儿去捅?!
“咳……咳咳咳!!”
生死关头,林默老脸一白,故技重施!
他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脖子一仰。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整个人顺势就要往床板上倒。
“哎哟……不行了……许郎中……”
“本官这心口……心口又绞痛起来了……”
“中风旧疾复发,怕是要厥过去了……”
林默一边翻白眼,一边在心里头暗骂。
装死!
必须装死!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夫也得晕到明天早上再醒!
然而!
他刚倒下去一半,一只大手就已经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林大人莫慌!!”
许观脸上写满了早有准备的关切。
只见这位新科状元伸手入怀。
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个青布小包。
“哗啦”一声在林默眼皮子底下摊开!
三根足有三寸长的特大号金针出现了!
“林大人!您真是吉人天相!”
许观左手死死按住林默的脑门。
右手熟练地捻起一根三寸大金针。
对准了林默的人中穴,满脸诚恳地说道。
“前两日三殿下早就叮嘱过下官。”
“说是大人您身子骨虚,动不动就容易痰迷心窍厥过去!”
“下官今日入部之前。”
“特意去东宫药庐找周存善周灵医求了这三根专治……专治急症的提神大金针!”
“周灵医已经把穴位教给下官了。”
“说是只要往人中和涌泉穴里头扎进去两寸半,保管针到病除!”
“大人您忍着点疼,下官这就给您来上一针!!”
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粗针尖。
林默屁股底下像是安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从床上蹿了起来!
“别!!”
林默一把抓住许观拿针的手。
“好了!本官突然又好了!”
“刚才就是被口水呛了一下,心口一点都不疼了,通畅得很呐!”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许观遗憾地把大金针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随即把炭笔塞进林默手里。
“既然大人圣体无恙,那咱们赶紧开始吧!”
“先把洪武十五年的山西草料账拉出来!”
这一刻,林默看着面前笑容灿烂的许观。
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的无底深渊。
而接下来的整整三天三夜。
林默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算是看明白了。
朱允熥那个小混球是坏在明面上,顶多拿火药吓唬人;
可许观这个浓眉大眼的状元郎,那特么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啊!
第一天下午,林默实在熬不住了。
捂着肚子借口拉稀,躲进了后院的茅房里头。
打算蹲在茅坑上偷偷打个盹。
结果他裤子才刚脱到一半。
茅房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
许观怀里抱着用竹夹板固定好的厚厚一摞公文,像尊门神一样笔直地站在茅房木门外头。
扯开嗓门高声朗读起来:
“林大人!”
“为免耽误春耕急务,下官在门外念,您在里头听!”
“第三十二本,河南布政使司奏请修缮黄河堤坝折银八千两。”
“下官核算其土方用料虚高两成,大人以为当驳回重议,还是直接派人去拿问?”
“请大人隔门示下,下官好执笔批红!”
茅坑上的林默听着外头洪钟大吕般的念折子声。
被吓得连屎都缩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半夜子时。
林默眼皮子重得像挂了两个大秤砣。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案上砸。
口水刚滴到账本上。
旁边的许观立刻眼疾手快地冲去后院井边。
打来满满一大盆透心凉的井水。
拧了热毛巾,转手又端来一海碗黑得像墨汁一样的特浓苦丁茶!
“林大人!”
“先贤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许观一边拿冰凉的湿布条给林默擦脸提神。
一边把苦丁茶往他嘴里灌。
嘴里还慷慨激昂地背诵着自己下午刚写出来的《户部百官夙夜为公劝诫文》!
“大人!您可千万不能睡啊!”
“九边三十万将士还在等着咱们的春饷,太子殿下还在前堂等着咱们合作呢!”
林默被那苦丁茶苦得五官扭曲,想晕不敢晕。
毕竟许观怀里那三根大金针随时准备往他人中上招呼!
……
第四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户部衙门。
前三天一直忙着在城外军器局督造新火药的朱允熥,终于得了个空。
他怀里揣着两包刚从街口买来的热乎炸油条和甜豆浆。
哼着小曲儿,溜溜达达地来左侍郎公房查岗。
“林师!许兄!”
“孤带早点来看你们啦!”
朱允熥笑眯眯地一脚推开公房大门。
然而,屋里的景象却让他咀嚼油条的动作当场僵住。
只见宽大的公房内,原本堆积如山的陈年烂账。
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分类贴好封条码放得如同刀切豆腐一般齐整。
书案右侧,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的新科状元许观。
没有半点萎靡之色,反而双目炯炯有神,红光满面。
手里一把紫檀算盘依旧拨得虎虎生风!
而在书案左侧……
朱允熥眨了眨眼,差点没认出那团人形物体是谁。
只见堂堂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林默。
短短三天不见,整个人足足瘦脱了一大圈!
两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挂着两个比锅底还黑的大黑眼圈。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老鸡窝。
他的左手还在机械地、一抽一抽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两只无神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三文钱……草料三文钱……”
听到开门声。
林默那僵硬的脖子“咔咔”两声转了过来。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朱允熥时。
那双死灰般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了求生光芒!
“哐当!”
林默一把扔掉手里头的算盘,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扑了下来!
“哇——!!三殿下!!”
“救命!救命啊!!”
林默浑身抽搐。
“殿下!微臣求求您了!”
“您快派王强去都察院,把茹太素那老梆子的棉裤给微臣借过来吧!”
“这户部左侍郎微臣不当了!”
“死也不当了!”
林默指着旁边的许观。
“微臣现在就要穿棉裤去奉天殿指着皇上的鼻子骂街!”
“求您跟皇上说一声。”
“赶紧让蒋瓛把微臣拖进锦衣卫诏狱里头锁起来吧!”
“诏狱里头虽然阴暗潮湿,可那地方没有这个疯子。”
“好歹能让微臣安安生生睡个整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