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前堂大院,灯火通明。
三十把大号紫檀算盘同时被拨响。
密集的脆响声在夜空下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十几名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都察院御史。
此刻全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欲哭无泪地困在半人高的账海之中。
大院四周,五十名膀大腰圆的常升亲兵。
热情地负责“端茶送水”。
御史们哪里见过许观这种魔鬼查账法?
用算学公式倒推漕船吃水深度,用草料干燥缩水率核算战马嚼谷!
稍有哪个人算慢了,或者脑袋一点一点地想打瞌睡。
新科状元许观就会立刻冲上前去。
站在他耳边慷慨激昂地背诵《夙夜为公劝诫文》!
而更恐怖的是旁边的左侍郎林默。
这老小子揣着手。
跟个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在桌案间来回溜达。
手里头三根三寸长的大金针晃得人眼晕,随时准备上前“救死扶伤”!
短短一天一夜的功夫。
十几名清流御史全熬成了通红的兔子眼。
在许观的精准指导下。
这帮御史为了保命,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算学潜力!
硬生生把礼部官员与黄子澄门生在历年科举。
祭祀采买中虚报冒领的三万两白银。
以及兵部车驾司在山西战马草料中吃回扣的四万两黑账。
给算得铁证如山!
……
翌日清晨,东宫外院。
户部翻查洪武十五年陈年底账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礼部和兵部暗桩的耳朵里。
朱允炆与朱雄英在廊下碰了头。
两兄弟的脸色全都难看得像锅底灰。
“大哥,不能再让许观那个疯子继续查下去了!”
朱允炆咬着后槽牙。
“洪武十五年至今的烂账,牵扯甚广。”
“礼部和兵部底下那些郎中、主事,哪个屁股底下没点屎?”
“真要是让老三借着查账的名义把这帮人全给办了。”
“咱们在两部苦心培植多年的羽翼,可就要被他连根拔起了!”
朱雄英眼神阴鸷,缓缓点了点头。
“老三手里有父王的东宫手谕,硬抢账本肯定不行。”
朱雄英冷声道。
“但许观扣押都察院言官,私设公堂昼夜折磨朝廷命官,这是不争的事实!”
朱允炆眼睛一亮,瞬间会意。
“以礼制压算学!”
“咱们这就让黄先生和齐泰带着礼部、兵部几十名官员。”
“直接去户部的东宫行署找父王哭诉!”
“父王最重朝堂体统。”
“只要控告老三和许观用酷吏手段折辱斯文。”
“逼父王下令封存旧账,这关就能过去!”
计议已定。
不到半个时辰。
黄子澄与兵部主事齐泰。
便纠集了礼部、兵部三十多名涉案的心腹官员。
浩浩荡荡地杀奔户部衙门!
“让开!全都给本官让开!”
齐泰一马当先,带着三十多名文武官员直接冲进了户部前院。
对着挂着“东宫行署”牌子的尚书公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扯开嗓子就开始嚎丧。
“微臣齐泰,叩见太子殿下!”
“三殿下与户部郎中许观倒行逆施,无法无天啊!”
旁边的黄子澄更是老泪纵横,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地高呼。
“殿下明鉴!”
“都察院御史乃天子耳目,朝廷斯文所在!”
“可三殿下竟纵容武夫将茹老尚书与十数位御史强行绑入户部。”
“私设公堂,昼夜折辱!”
“微臣方才进门时。”
“听闻大堂内算盘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此等酷吏行径,简直有辱皇室体面,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啊!”
“恳请太子殿下即刻下旨。”
“封存那些引起朝堂动荡的陈年旧账,将许观革职查办!”
三十多名官员齐刷刷磕头请命,声浪震天。
企图用大义名分逼迫屋里的朱标就范。
然而。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不等软榻上的朱标开口说话。
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的朱允熥。
已经跟颗炮弹似的冲了出来!
“好你们一帮乱臣贼子!!”
朱允熥站在台阶上,指着齐泰和黄子澄的鼻子,破口大骂。
“父王刚喝完药膳准备眯一会儿养神。”
“你们三十多号人跑来户部衙门口鬼哭狼嚎?!”
“皇爷爷在大朝会上怎么交代的?!”
“谁敢惹父王心烦,谁敢累着父王,那就是谋逆大罪!”
朱允熥眼珠子一瞪,把黑锅扣得死死的。
“你们明知父王大病初愈需要静养。”
“还敢组团来这儿拍大腿嚎丧,企图惊扰储君圣体,让父王旧疾复发?!”
“你们其心可诛啊!”
“孙老三!李铁牛!”
“把你们的大铁锤给孤拎出来护驾!”
“谁再敢在父王门前嚷嚷一句,当场给孤砸碎他的狗头!”
屋里头的孙老三和李铁牛立刻拎着两柄西瓜大的八棱梅花亮银锤冲了出来。
恶狠狠地盯着台阶下的文官。
齐泰和黄子澄被这顶“谋害储君”的滔天大帽子砸得脸色煞白。
“三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黄子澄指着前堂大院的方向怒道。
“老臣等乃是为解救被你们酷刑折磨的都察院同僚而来!”
“你若心中无鬼,现在便打开前堂院门。”
“放茹老尚书与诸位御史出来当面对质!”
“看看他们究竟是被你们折磨成了何等惨状!”
朱允熥眨了眨眼,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放他们出来对质?”
“行啊!这可是你们自己求的!”
朱允熥冲着前堂院门一挥手。
“王强,把院门打开,让茹老大人他们出来透透气!”
沉重的木门轰然洞开。
下一秒。
十几道顶着硕大黑眼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大堂里冲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前任户部尚书茹太素!
“茹老大人!诸位同僚!”
黄子澄一看他们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心中大喜。
赶忙迎上前去悲呼道。
“你们受苦了!”
“太子殿下就在屋里。”
“你们快将三殿下与许观是如何用酷刑逼迫尔等的恶行,大声说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