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秦淮河畔。
画舫凌波,灯火璀璨。
作为应天府文人墨客最顶级的销金窟。
状元楼的顶层雅间今晚早早便被清了场。
屋内点着上等的鹅梨帐中香。
十几名江南籍的翰林清流与国子监名儒围坐四周。
人人面前摆着一盏清茶,正襟危坐。
主位之上。
朱允炆特意换下了一贯华贵的皇孙蟒袍,穿了一身素雅青布儒衫。
他手里捧着一卷《孟子》。
身旁放着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
摆足了周公吐哺、礼贤下士的圣君架势。
只等那位新科会元许观一登门。
便上演一出君臣相得、秉烛夜谈的千古佳话。
然而。
铜壶里的水烧干了三茬。
桌上的八宝鸭和清蒸鲈鱼凉了又端下去热了三遍,连鱼眼珠子都快炖烂了。
楼梯口方向,却依旧连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时间从酉时初刻,硬生生熬到了戌时末。
席间的十几名翰林清流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头抠出一座紫禁城来。
朱允炆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谦和笑容。
已经彻底挂不住了,腮帮子咬得生疼。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坐在下首的齐泰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这个许观,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过是刚中了个小小的会元。”
“圣上还没点他当状元呢,他就敢如此狂悖无礼!”
“二殿下以皇孙之尊。”
“在这状元楼里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等他一人。”
“他竟敢架子大到连面都不露?!”
旁边的太常寺卿黄子澄眉头紧锁,捻着胡须摇了摇头。
“不对劲,那许观虽然性子孤傲了些。”
“但绝非不懂礼数之辈,莫非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话音未落。
雅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派出去催请的东宫小厮跑得肺管子都快炸了。
一把推开门,噗通一声跪在地板上。
“殿……殿下!不好了!”
小厮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汇报道。
“小的刚才赶去城南悦来老店。”
“那客栈……那客栈的牌子都被人给砸了。”
“现如今换成了户部江淮合作社的讨债分堂!”
“小的找街坊打听了一圈才知道。”
“今天下午开国公常升带着二十多个拎杀猪刀的军汉冲进客栈。”
“说是许会元欠了国库的房钱没还!”
“紧接着。”
“三殿下就带着林侍郎赶了过去。”
“当场把许会元连人带包袱,一块儿给架进户部衙门去了!!”
静!
雅间之内,落针可闻。
一众准备好了诗词歌赋打算吟咏唱和的翰林学士。
全都张大了嘴巴,傻在了原地。
“咔嚓!”
主位之上,朱允炆整张俊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朱!允!熥!!”
朱允炆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又是这个混世魔王!
前些日子抢了他在江南布局多年的士绅钱袋子也就罢了。
现在连他看中的新科会元、未来的辅臣。
这混球居然都要带着武夫上门强抢?!
不是!
朱允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他老三一个连《四书》都背不利索。
成天只知道拨拉算盘炸石头的铜臭莽夫。
绑一个满腹经纶的会元去户部干什么?!
留着过年当门神贴吗?!
……
与此同时。
户部,左侍郎公房。
十根儿臂粗的大红蜡烛在燃烧。
许观端坐在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案后头。
手里捏着一管狼毫笔,神色有些微妙。
说句老实话。
虽然下午在客栈里,朱允熥替他解了围。
还给他找了个“按劳抵债”的体面台阶。
可在许观这等自幼熟读圣贤书的清流才子心底。
对于这位在京城名声狼藉。
成天带着骄兵悍将四处抄家放债的三皇孙。
多少还是带着几分读书人本能的疏离与轻视。
在他想来。
今晚无非就是帮着户部算几笔粗浅的流水账。
再写两篇歌功颂德的场面公文。
把那十八两银子的饥荒平了。
明日一早便两不相欠,安心回去备考殿试。
“许会元,久等了哈!”
就在这时,林默吭哧吭哧地抱着三大摞足有半人高的原始卷宗走了过来。
“轰!”
卷宗砸在书案上,震得烛火都猛晃了三下。
林默揉着发酸的老腰。
顺手把旁边一把算盘推到了许观手边,有气无力地交代道。
“这是江淮驰道工程的决算底账、凤阳盐碱地改造的水利图册,外加江南追缴赃银拨付九边冬衣的明细流水。”
“三殿下交代了。”
“让您今晚务必把这三摞子账目核对清楚。”
“再写一份春耕种子调拨的章程出来……”
许观看着面前这三座小山般的卷宗,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杂念。
伸手掀开了最上头那本《江淮驰道工程决算册》。
起初几页,许观只是例行公事地快速浏览。
可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
许观拨弄算盘的手指头,渐渐慢了下来。
他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慢慢睁大。
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无比!
许观出身池州府贵池县的穷苦寒门。
他比那些久居京城的翰林老爷们更清楚,底层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往年寒冬腊月。
江淮一带官道泥泞阻塞,沿途山石险峻。
多少被征调去运送官粮的农夫摔死在山涧里。
又有多少人家因为一场大雪、一条破路而家破人亡!
他在礼部看到的那些士子策论。
全都是些“垂衣拱手而天下治”、“以仁义感化苍生”的华丽辞藻。
可在这本户部底账里,他看到了什么?!
【动用火药贰万斤,爆破顽石山两座,取碎石铺筑路基两百里……】
【雇佣沿途失地流民六千四百人,按日结算工钱糙米,严禁地方官吏无偿征发徭役……】
【全线贯通,南北商旅车马通行时间缩减七成,沿途十二州县今春免除修路杂税!】
许观的手指有些发颤。
他一把抓过第二本《九边冬衣与江南追缴明细》,飞快地翻阅起来。
【查抄松江顾氏、苏州沈氏隐匿李善长逆产,得银一百三十万两……】
【采购湖广新棉四十万斤,赶制加厚棉甲三十万套,于腊月前尽数送抵北平、大同、辽东九边军镇,边军冻伤减员者,十去其九!】
【斥资五万两,于凤阳绝收盐碱滩开挖排碱水渠十二条,预计明岁可增产晚稻八万石……】
轰隆!!
这一行行墨字,这一串串枯燥乏味的算学数字。
在此时此刻的许观眼里。
却仿佛化作了千军万马的咆哮。
化作了九边将士身上滚烫的热血。
化作了江淮两岸数十万百姓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什么叫经世济民?!
什么叫圣贤大道?!
外头那些读书人骂三殿下满身铜臭。
骂他联合武夫欺压江南士绅。
骂他拿几块破牌匾搞什么不入流的拍卖会……
可如果没有这些所谓的“铜臭手段”。
这修路救命的几十万两银子从哪来?
如果不去扒了江南豪强恶霸的皮。
难道还要像往年一样,去刮穷苦百姓骨头缝里的血汗吗?!
就在许观心神剧震的时候。
旁边躺椅上的林默灌了一大口加浓安神汤。
看着发呆的许观,以为这位新科会元也被这如山的账本给干绝望了。
终究是同病相怜的读书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