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城南。
悦来老店二楼的一间客房内。
新科会元许左手捧着一卷策论。
右手捏着半块隔夜的杂面饼子,正“咔嚓、咔嚓”地使劲往下啃。
那饼子硬得跟石头疙瘩似的,每咬一口都往下掉渣。
许观却浑然不觉,嚼得津津有味。
实在噎得慌了,就端起旁边的粗瓷碗,灌上一大口凉白开顺顺气。
而在他手边的桌角上。
正摆着一张洒金烫字的红名刺,外加两盒包装得精美的秦淮桂花糕。
一炷香前,礼部的一位主事刚刚从他这间破屋子里捏着鼻子走出去。
那位主事大人来的时候趾高气扬。
一口一个“二殿下仁孝温润、乃未来儒家圣君”。
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这个寒门会元——
今晚秦淮河状元楼的琼林雅集,那是二殿下给你天大的体面!
只要你许观乖乖过去拜了码头,认下门生名分,=。
三天后的奉天殿廷试。
这一甲状元的桂冠与翰林院的清贵官职,便是你囊中之物!
“哼!”
“圣天子尚未临轩策问!”
“臣子便敢在私底下封官许愿、拉帮结派!”
许观看着桌上那张烫金请帖,方正清癯的脸庞上满是冷意。
他随手将请帖和桂花糕一块儿推到了桌子角落,连盒盖都没掀开。
“我许观读圣贤书二十载。”
“只知忠君报国,岂能做他人的私室门客!”
“今晚便推说偶感风寒,闭门不出,安心备战陛下的殿试!”
许观刚把最后一口硬饼子咽进肚子里,准备提笔练字。
“轰隆——!!”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巨响!
紧接着,便是店小二杀猪般的尖叫。
“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哎呀妈呀!杀人啦!土匪进城抢劫啦!”
许观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查看情况。
楼下大堂里便响起了一道嗓子。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嘴闭上!”
“谁再敢嚎一声,老子拧断他的脖子!”
许观推开门往楼下一探头,整个人当场就傻在了栏杆边。
只见原本就不宽敞的客栈大堂。
此刻已经被二十几个五大三粗壮汉堵得水泄不通!
这帮人全穿着一身紧身短打。
有的肩上扛着碗口粗的算盘,有的怀里揣着大号账本。
后腰上还别着明晃晃的杀猪刀!
而在大堂正中央的八仙桌上。
换了一身粗布麻衣的开国公常升,踩着板凳。
把一张契书拍在客栈掌柜脑门上!
“老东西,把你那对招子睁大了看清楚!”
常升拍着肚皮,唾沫星子喷了掌柜一脸。
“你去年扩建这破客栈。”
“是不是找李善长家的地下钱庄借了五十两印子钱没还?!”
掌柜抖如筛糠,哭丧着脸连连磕头。
“好汉爷饶命啊!”
“李太师全家上个月不是已经被朝廷抄家了吗,小的以为这债就……”
“以为个屁!”
“李善长的债,那全都是民脂民膏。”
“现在全归户部和咱们江淮合作社接管!”
常升气壮山河地宣布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
“你们这家悦来老店的产权,已经被咱们合作社依法查封收购了!”
“从现在起,这店里的每一块砖头、每一张板凳、厨房里的耗子蟑螂。”
“外加所有住店客人欠下的房钱水费,统统归咱们户部所有!”
说完,常升一把抢过掌柜台上的流水账本。
绿豆眼在纸页上扫了一眼,抬起头看向二楼。
“三号房,池州府那个叫许观的酸秀才在哪儿呢?!”
“给老子滚出来!!”
不等许观下楼。
常升已经带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退伍老兵。
踩得木楼梯“嘎吱”乱响,一阵风似的冲上了二楼!
“哐当!”
常升拎着账本闯进屋。
指着许观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读书人!”
“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住霸王店的老赖!”
常升翻开账本,抖得哗哗作响。
“你自己看看!”
“你从正月二十住进这家店,到今天整整二十二天!”
“一共欠了店里一两八钱银子的房租。”
“外加每天两文钱的烧热水费,拢共一两八钱四十四文!”
“根据咱们江淮合作社的最新规矩。”
“凡是拖欠国库产业账目逾期不还者,滞纳金利滚利翻十倍!”
“零头老子心善给你抹了,你现在一共欠咱们户部白银十八两!”
“拿银子来!”
许观被这一连串土匪黑话砸得脑瓜子嗡嗡直响,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玩意儿?
他就住了二十天小客栈。
怎么眨眼间债主就从客栈老板变成朝廷户部了?!
还一两八钱翻十倍变成十八两?!
许观强压下心头的惊怒,挺直脊背。
对着常升拱了拱手,试图跟这帮莽夫讲道理。
“这位壮士请息怒!”
“小生乃今科会试举子许观,并非有意赖账。”
“只因一路进京盘缠用尽,先前已与掌柜立下字据。”
“待三日后殿试放榜,朝廷赐下恩荣银两。”
“便立刻连本带利结清房资!”
“况且……按我朝《大明律·户律》明文规定。”
“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一本一利!”
“壮士张口便是十倍利滚利,此乃违背朝廷律法之举!”
“噗嗤!”
常升听完,像看傻子一样笑出了声。
他也不废话,迈开大步走过去。
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噗通”一声直接坐到了许观那张破木板床上!
“嘎吱——咔嚓!”
床板当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常升翘起二郎腿。
顺手抓起桌上那盒朱允炆送来的桂花糕。
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乱响,斜着眼耍起了无赖。
“酸秀才,你少拿什么《大明律》来糊弄老子!”
“老子大字不识一个,只认户部的红印账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跟前任掌柜签的字据,关老子屁事?”
常升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满脸横肉地威胁道。
“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十八两银子,你今天是交还是不交?!”
“你要是拿不出银子。”
“老子现在就让弟兄们找十面大铜锣,绑上红绸子去礼部贡院大门外头敲!”
“老子挨家挨户地喊。”
“就说你们今科的新科会元许观。”
“是个住店不给钱、连三文钱热水费都赖账的无耻老赖!”
“我倒要看看,后天奉天殿上......”
“皇上还点不点你这个欠债不还的酸秀才当进士!”
轰!!
这话一出,犹如一道九天惊雷,精准无比地劈在了许观的死穴上!
许观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庞。
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气得浑身剧烈发抖!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读书人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名节!
是清白!
尤其是在距离殿试只剩三天的节骨眼上!
真要是让这群浑不吝的莽夫敲着铜锣去礼部衙门口大闹一场。
哪怕自己占着天大的道理。
这“吃霸王餐、拖欠国库官银”的污名一旦传进宫里……
莫说是状元了。
注重名节的圣上怕是当场就要革去他的功名,将他轰出应天府!
十载寒窗苦读,一朝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