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二月。
户部,左侍郎公房。
屋子里头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没有。
地面上,全是一摞摞贴着封条的黄册与钱粮流水账。
林默窝在书案后头,两只眼珠子布满了血丝。
自从前任尚书茹太素成功跑路。
太子朱标虽然挂了个兼管户部的名头。
可这位爷每天来衙门。
除了坐在软榻上喝参汤、让退伍老兵捏肩膀。
顺便月底按时分走一成干股之外,连账本的皮都没摸过一下!
开春之后,江淮合作社的工程全面铺开。
再加上全国十三布政使司的春耕农具种子调度、九边三十万大军的春饷核算。
整个大明朝最繁杂的账目,全压在了林默这一根独苗的肩膀上!
“咔哒……噼里啪啦……”
林默左手飞快地拨拉着紫檀算盘,右手捏着狼毫笔在账册上狂草,嘴里头还神神叨叨地念着经。
“松江府夏税折银三万两……凤阳修路买驴四百头……蓝玉将军支取臭咸鱼补贴八十两……”
朱允熥溜溜达达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林师,忙着呢?”
朱允熥抓了一把桌上的炒花生,嘎嘣嘎嘣嚼着,凑到了书案跟前。
听到动静,林默机械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直勾勾地盯住了朱允熥那张脸。
一息。
两息。
在林默的视野里,朱允熥的脑袋晃了晃。
突然变成了亮晶晶的形状。
脑门正中间还印着“太仓官银五十两”的戳记!
“嘿嘿……大元宝……还会喘气……”
林默傻笑了一声,蹿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朱允熥的脖子!
“哎哟卧槽!”
朱允熥吓了一跳,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
“林默你发什么疯!”
“松手!孤的脖子要让你勒断了!”
林默根本听不见,他箍着朱允熥的脑袋。
憋红了老脸,吭哧吭哧地就往脚边的铁皮钱箱子里塞!
“进库!快给本官进库!”
“锁起来,全都锁起来,不能让皇上看见……”
“王强!救命!这老乌龟疯了!!”
门外的王强听见动静冲进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默给撬开。
一盆井水当头浇下。
林默打了个激灵。
看着自己手里扯下来的半截皇孙蟒袍袖子。
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
下一秒。
“哇——!!”
这位堂堂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殿下!微臣不干了!”
“微臣真的干不动了啊!”
林默一把鼻涕一把泪,从脑袋顶上随手一抓。
就扯下来一大把头发。
“您看看!您自己看看!”
“这才开春半个月,微臣脑门上的毛都快掉成灵谷寺的秃驴了!”
“每天睁开眼是算盘,闭上眼还是算盘!”
“再这么熬下去,不出三天,微臣就得暴毙在这公房里!”
林默哭得撕心裂肺。
“殿下!”
“算微臣求您了,您赶紧去吏部或者国子监。”
“给微臣抓几个识字会算账的读书人过来分担火力吧!”
“您今天要是不给微臣拨人。”
“微臣明天一早就穿五条棉裤去奉天殿。”
“当着皇上的面背诵《母猪的产后护理》。”
“微臣也去都察院挨板子养老去!!”
朱允熥揉着被勒出红印子的脖子,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林默,也是阵阵头疼。
羊毛确实不能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
这老乌龟真要是猝死了。
自己去哪找这么好使唤的背锅侠去?
“行了行了!”
朱允熥嫌弃地看了他一脚。
“国子监那帮监生,弄进户部来,那是帮咱们算账还是帮二哥偷账本?”
说到这,朱允熥动作突然一顿,猛地一拍脑门!
“等等!读书人……”
“今年是洪武二十四年,二月?!”
林默抽噎着点了点头。
“对啊,二月十二,怎么了?”
朱允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洪武二十四年,辛未科春闱!
大明朝三年一度的会试,不就是在这几天放榜吗?!
朱允熥太清楚今年这一科的含金量了!
洪武二十四年的科举虽然风平浪静,全国统共也就录取了三十一名进士。
可就在这三十一个人里头。
藏着一个真正文曲星下凡的超级大牛——
许观!
也就是后来恢复本姓的黄观!
民间传说这猛人是“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的六首状元。
从县考、府考、院考(洪武朝不存在,成化年间出现这个制度,晚明才出现这个名称。)
一直到乡试、会试、殿试,拿了整整六个第一名!
哪怕是正史《明史》里头,也明确记载了他包揽了这一科的会元与状元!
更重要的是。
此人不是那种平时满口仁义道德,一遇事就掉链子的迂腐书呆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
靖难之役后期,建文帝朱允炆被朱棣打得走投无路。
派黄观去江南一带募兵勤王、筹集粮草。
结果他在半路上收到了金川门失守、南京陷落的消息。
深知回天乏术,便穿戴好整齐的朝服。
朝着应天府的方向跪拜之后。
纵身跃入江水之中自尽殉国,忠烈无双!
朱允熥摸着下巴,眼珠子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绿光。
看看自己手底下现在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林默,一个随时准备装死跑路的老油条。
蓝玉、常升、曹兴,一群大字不识一箩筐、只会抡大锤炖臭鱼的莽夫打手。
户部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缺的就是许观这种既有顶级实干才华。
能写能算能统筹,而且认准了主子就死忠的文官骨干啊!
这种极品牛马……啊呸,极品栋梁之才。
现在不趁着殿试还没开始提前截胡塞进自己碗里。
难道留着给朱允炆以后拿去写讨伐檄文吗?!
……
与此同时。
东宫,朱允炆值房。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朱允炆。
此刻捏着一份刚刚从礼部送来的会试杏榜名册。
名册的第一行,赫然写着几个墨字:
【辛未科会试第一名(会元):池州府贵池县学附生,许观!】
坐在下首的太常寺卿黄子澄和兵部主事齐泰对视了一眼,齐齐躬身贺道。
“恭喜殿下!”
“此番春闱由礼部主持,殿下协理会试,这新科会元许观按规矩便是殿下的门生!”
“此人策论文章老臣看过了。”
“引经据典,大气磅礴,殿试之上必定能入皇上法眼,夺得状元桂冠!”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黄子澄和齐泰只知道这许观文章写得好。
可他朱允炆比谁都清楚。
这个因父从舅姓而暂时叫“许观”的寒门学子。
在未来会成长为怎样一座参天巨擘!
前世,满朝文武里头,方孝孺名气最大。
可那老小子除了嘴皮子硬、脾气臭之外。
调兵遣将、筹措钱粮是一窍不通;
黄子澄和齐泰更是两个纸上谈兵的废物点心!
唯有这个黄观。
不仅替他把礼部和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条。
甚至在朱棣大军压境的绝境之下。
还能单枪匹马去上游替他拉起几万勤王大军!
这一世。
自己被朱雄英压着打,被朱允熥那个混球抢钱羞辱。
不就是因为手底下缺一个真正能顶事的实干王牌吗?!
“绝不能让大哥和老三盯上此人!”
朱允炆站起身,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精芒。
“黄先生,你现在亲自走一趟!”
“拿孤的贴身名刺,再备上白银千两、锦缎十匹,去这许观落脚的客栈!”
“今晚孤在秦淮河畔的状元楼设下最高规格的‘琼林雅集’。”
“孤要倒履相迎,与这位未来的状元郎秉烛夜谈,共论圣贤大道!”
黄子澄抚须一笑,满脸笃定。
“殿下放心!”
“天下读书人最重名节知遇之恩。”
“殿下以皇孙之尊折节下交。”
“这许观哪怕是个铁石心肠,今晚过后也定当对殿下死心塌地,肝脑涂地!”
……
一个时辰后,户部公房。
“啥玩意儿?!”
“朱允炆那伪君子已经派黄子澄拿着请帖去了?!”
听到王强跑得满头大汗带回来的消息。
朱允熥当场就炸了毛,手里的茶碗重重墩在桌子上。
“还特么在状元楼搞什么琼林雅集、秉烛夜谈?!”
朱允熥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坏了!
他怎么把朱允炆正在礼部协理差事这茬给忘了!
礼部那是管科举的顶头上司,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以许观那种讲究“士为知己者死”。
从一而终的死脑筋,今晚真要是让他进了状元楼的门。
被朱允炆带着一帮大儒灌上几碗圣贤迷魂汤。
再行个拜师大礼……
那这头极品好驴,这辈子就彻底姓朱允炆的了。
自己拿八抬大轿都别想再挖过来!
“殿下,要不……咱们也备一份厚礼,去状元楼跟二殿下抢人?”
旁边的林默一看真有希望抓到壮丁替自己分担账本。
也是急红了眼,连声出主意。
“抢个屁!”
朱允熥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骂道。
“去状元楼跟他们比吟诗作对、背四书五经?”
“孤连《论语》都背不全。”
“去了那是抢人还是去给朱允炆当猴耍?”
想要从文人堆里抢人,绝对不能按读书人的规矩出牌!
在人家的赛道上跑,跑断腿也是个输。
必须把人直接拖进他朱允熥的流氓泥坑里来!
“王强!”
“你刚才去打听的时候,那许观住在哪儿?现在在干啥?”
朱允熥眯起眼睛,语速飞快地问道。
王强喘了口气,赶紧汇报道。
“回殿下,这许观老家是池州府贵池县的,家里头穷得叮当响!”
“也没跟其他江南才子一样去住秦淮河边的豪华客院。”
“就窝在城南破烂市口的一家叫‘悦来老店’的车马小客栈里!”
“这新科会元寒酸得很,这一路进京赶考盘缠早就花光了。”
“现在连客栈的三两银子房钱都欠着。”
“正坐在屋里头就着凉水啃发硬的杂面饼子呢!”
“有人资助他,他也不肯要,倒是位奇人。”
穷?
奇人?
还欠着客栈三两银子的房钱?!
朱允熥听完,脸上的焦急瞬间消散。
“哈哈哈!老天爷都帮孤啊!”
朱允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孤正愁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呢!”
“这天底下,只要跟‘欠钱’两个字沾上边。”
“那就归咱们户部和江淮合作社管!”
朱允熥转过身,冲着林默和王强一挥手。
“林师。”
“去太仓支取一百两碎银子。”
“再拿一张咱们合作社的空白高利贷……额……空白债权转让契书来!”
“王强,去把正在前院喝茶的常升舅舅给孤喊上!”
“让他把身上那件国公袍子扒了。”
“换身粗布短打,再拎上两把杀猪刀!”
林默听得脸色煞白。
“殿……殿下……那可是新科会元啊!”
“您……”
“您该不会是想让常国公去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强行绑架吧?!”
“粗鄙!肤浅!”
朱允熥整理了一下衣领,一脸正气凛然地训斥道。
“孤是那么不讲王法的人吗?”
“咱们这叫合法收购不良债权,外加见义勇为、英雄救美!”
“走着!”
“赶在天黑之前,跟孤去城南接咱们户部未来的顶梁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