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天色微明。
紫禁城上空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奉天门外已是百官云集。
三十一名新科贡士身穿崭新的青色澜衫。
按照会试班次,屏息凝神地垂手候在门外。
“吉时已到,开御门——”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悠长高亢的唱喝。
沉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钟鼓司的晨钟暮鼓同时齐鸣。
贡士们整理衣冠,迈着碎步依序跨入奉天殿丹墀之下,齐刷刷地五体投地。
丹陛之上,朱元璋端坐九龙宝座,威严肃穆。
两侧站班的文武百官目光复杂。
尤其是礼部和翰林院那帮老儒,一个个脸黑得像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谁能想到,他们千挑万选打算刷下去的“铜臭废卷”。
不仅被老皇帝当场捞了回来。
甚至连翰林院的大门都没让进,直接塞进了户部!
“制曰:太祖创业,设科取士……”
传制官展开明黄圣旨宣读完毕。
鸿胪寺序班官员立刻上前一步,运足了丹田之气,扯开嗓子高声胪唱。
“辛未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许观!!”
“第一甲第一名——许观!!”
一连三声唱名,层层传递,在空旷的奉天殿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跪在队列最前头的许观深吸一口气,稳步出班,走到御道正中央重新跪伏叩首。
“微臣许观,叩谢天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子澄站在文官队列里,看着御道上那个身影,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的一颗文曲星,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
要是入了他礼部和翰林院。
不出十年便是名满天下的儒林领袖、内阁辅臣!
可一想到这小子昨夜还在户部太仓里头。
跟林默那个老混球一块儿光着膀子拨算盘核对草料账。
黄子澄就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胪唱礼毕。
内侍抬着雕刻精美的龙门榜亭缓步出殿。
许观与榜眼张显宗、探花吴言三人紧随其后。
一路穿行至门外。
金榜高悬于龙门之上。
街道两侧早已聚拢了成百上千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与落第举子。
只是大明洪武朝天威森严。
锦衣卫校尉按刀立于街口。
百姓们哪怕心里头再好奇。
也只敢远远地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张望。
挂榜之后,应天府尹亲自上前见礼。
备下了青罗伞盖与仪从卤簿。
吹吹打打地护送新科状元回京城寓所。
没有跨乘白马,没有帽插金花,更没有披挂红绸绕城夸街。
洪武爷立下的规矩向来硬核——进士及第不过是替朝廷当差办实事的起点。
谁敢在街面上搞那套浮夸显摆的把戏。
当场就得剥了官服去午门外头吃板子!
……
高耸的城墙垛口边。
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三兄弟并肩立于城头。
俯瞰着下方那支渐行渐远的仪从队伍。
气氛有些微妙,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朱雄英眼神幽深。
今科虽然只取了三十一名进士。
但这些人将来都是要放出去牧守一方或者入六部掌印的骨干。
结果从会试到殿试,他兵部连一根毛都没捞着。
旁边的朱允炆更是脸色阴沉。
他主持了半个月的春闱。
搭进去无数人力物力,最后居然替朱允熥那个混世魔王做了嫁衣。
连状元郎都被人用一张六两银子的破欠条给拐跑了!
就在两兄弟各自生着闷气,城头上死寂一片的时候。
站在最右边的朱允熥突然动了。
只见这小子把手里抓着的半把南瓜子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随后学着戏文里头那些世外高人的模样。
双手往后背一负,下巴微抬,呈四十五度角忧郁地仰望苍穹。
沉默了两息。
朱允熥深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开口吟道:
“画凌烟,上甘泉……”
“自古功名属少年啊!”
旁边正拧着眉头的朱雄英和朱允炆。
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轴一样,缓慢地转了过来。
不是……
刚才那是谁在说话?!
老三?!
那个连《千字文》都能念出八个错别字。
平时张嘴火药、闭嘴银子的文盲小混球。
居然在城头上吟诗作词了?!
而且。
底下那帮新科进士里头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来岁。
最大的都快四十了。
你自己满打满算才多大点骨龄。
毛都没长齐呢,你在这儿老气横秋地感慨个什么劲儿啊!
“哟呵?”
就在两兄弟发懵之际,城墙侧面的暗道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朱元璋背着双手,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笑呵呵地走上了城楼。
老皇帝今天心情极好。
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自家三孙子那两句装腔作势的词儿。
不由得打趣道。
“咱刚才没听错吧?”
“老三,你这几天在户部到底偷看了多少圣贤书啊!”
“居然还学会吟诗弄词了?”
一听见朱元璋的声音。
朱允熥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架子一秒钟都没撑住。
当场破功。
他转过身,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皇爷爷您来啦!”
“孙儿哪有工夫看什么圣贤书啊。”
“户部那堆烂账都快把孙儿埋了!”
“这不是想着今天奉天殿传胪放榜。”
“咱们户部好不容易抢了个状元郎过来。”
“怎么着也得在城头上出个风头、撑撑场面嘛!”
“孙儿昨天晚上特意让王强翻了半宿的杂书。
“千挑万选才找出这么两句词儿!”
朱允熥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地显摆。
“您听听,又是上凌烟阁又是少年英雄的,多威风!多提气!”
“哈哈哈哈!”
朱元璋被这混小子的实诚劲儿逗得捧腹大笑,指着他的脑门笑骂道。
“你个夯货,还让王强去翻杂书?”
“那咱考考你,你刚才念的这两句,是哪位大家写的?”
“全篇叫个啥名儿啊?”
“啊?这个……”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珠子往天上乱瞟,嘴里“唔”了半天。
手指头在袖子里抠来抠去,硬是憋不出半个字。
王强那狗东西昨晚光顾着抄词儿,压根就没告诉他这是谁写的!
“那个……王强昨晚就给孙儿抄了这两句。”
“说是叫什么……什么游写的……”
“噗嗤。”
一直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的朱允炆,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总算让他逮着机会了!
朱允炆整理了一下儒衫,迈步上前。
对着朱元璋恭敬地拱了拱手,随后斜睨着朱允熥,傲然开口。
“回皇爷爷,三弟所吟之句。”
“乃南宋名臣陆游所作,词牌《长相思》,全名《长相思·面苍然》!”
说到这,朱允炆故意顿了顿,目光怜悯地看着朱允熥,摇头叹息道。
“只是三弟平日里不喜读书。”
“只让下人抄了风光无限的两句,却不知陆游此词的真正立意!”
“哦?怎么写的?允炆你念念。”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朱允炆清了清嗓子,昂起下巴,抑扬顿挫地将原词后半段背诵了出来:
“面苍然,鬓皤然,满腹诗书不值钱……”
说到这,朱允炆对着朱允熥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
“今日乃是朝廷抡才大典,新科进士皆是国家栋梁。”
“三弟在此吟诵这等‘功名成空、经纶不值钱’的丧气词。”
“怕是不太吉利吧?”
“这要是传到城下那些新科进士的耳朵里,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一番话,引经据典,杀人诛心!
旁边的朱雄英也微微颔首,眼神里露出一丝赞许。
老二这一剑封喉,总算是把老三那嚣张的气焰给狠狠压下去一回了。
然而。
面对朱允炆这顿夹枪带棒的羞辱。
朱允熥非但没有露出半点羞惭之色,反而眼睛越听越亮!
等到朱允炆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朱允熥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哎呀!满腹诗书不值钱?!”
朱允熥冲上去,双手使劲握住朱允炆的胳膊。
对着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满脸崇拜地大喊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二哥不愧是大才子,这词儿背得太好了!骂得简直太精准了!!”
朱允炆被他晃得一阵头晕,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胡说什么?!”
“孤没胡说啊,二哥你自己品品!”
朱允熥指着城墙下头那帮文官,唾沫横飞地开始了自己的歪理。
“什么叫满腹经纶不值钱?”
“这就好比礼部和国子监里头那帮腐儒。”
“成天摇头晃脑地背四书五经,肚子里头装的墨水比秦淮河还多!”
朱允熥掰着手指头,算盘打得啪啪响,一脸感慨地叹道。
“二哥你看,就连许观这样连中三元的真状元。”
“前天晚上在咱们户部累死累活拨一个时辰的算盘,满打满算也就抵三两银子!”
“至于状元楼里头那些光会喝茶吟诗的清流……”
“啧啧,拉去菜市口论斤卖,怕是连三文钱都没人要!”
“这个叫陆游的老小子看得太透彻了。”
“简直就是咱们江淮合作社隔代相望的知音啊!”
“王强!”
“回头去给这位陆大爷立个长生牌位。”
“搁在咱们户部太仓门口天天拿猪头肉供着!”
静!
朱允炆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老血直冲脑门!
他是来羞辱朱允熥没文化的!
结果这混球顺杆子往上爬。
不仅把陆游的悲愤词曲解成了户部的讨债口号。
还顺带着把整个礼部和国子监的读书人贬得连三文钱都不值!
偏偏顺着这小子的强盗逻辑往下想,你还特么找不到反驳的话!
“噗……咳咳!”
旁边的朱元璋实在没忍住。
听得眼角直抽抽。
抬手照着朱允熥的后脑勺就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啪!”
“行了!少在这儿给咱装大尾巴狼!”
“陆游要是知道自己的词被你这么糟蹋。”
“非得半夜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掐死你不可!”
老皇帝笑骂了两句,随后板起脸,沉声敲打道。
“你给咱听好了,今科的头名状元。”
“咱可是顶着礼部那帮老头的唾沫星子,破例拨给你户部当郎中了!”
“人你抢到手了,接下来的活儿你要是干不漂亮……”
朱元璋眯起虎目,伸手重重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今年开春十三布政使司的农具种子调拨。”
“还有北平、山西九边大军的春饷核算。”
“要是敢给咱出岔子,误了春耕和练兵的大计……”
“咱就把你和许观一块儿吊在奉天门外头,拿鞭子抽!”
“听见没有!”
“遵命!皇爷爷您就瞧好吧!”
朱允熥双脚一并,腰杆挺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等老皇帝背着手走下城楼。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趴在城垛口往下一瞅。
只见街面上,应天府护送许观回客栈的仪仗队才刚走到半道上。
“王强!”
朱允熥一挥小手,脸上露出了资本家看见极品牛马时的核善笑容。
“快!带几个人下城墙,去把应天府那班吹喇叭的仪仗队给孤轰走!”
“回什么客栈啊?”
“许状元还欠着国库银子呢,哪有闲工夫回家歇着!”
“直接把咱们的新科状元郎架回户部衙门,林师那边等着他去救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