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三月初一。
奉天殿,辛未科廷试。
大殿之内,三十一张紫檀木考案整齐排列。
通过了春闱会试的三十一名新科贡士。
人人身穿青色澜衫,正襟危坐,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天子策问。
九龙宝座之上,朱元璋一身威严龙袍,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
丹墀右侧的软榻上,太子朱标捧着一盏热参茶,气色红润地坐镇监考。
而在下首两侧,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三兄弟则是按序侍立。
随着司礼监太监将今日的皇榜考题高声宣读下发——
【朕闻古之帝王,莫不以足食足兵、整饬纲纪为务……今北虏未靖,练兵屯田何以充实?
豪强兼并,朝纲吏治何以肃清?
尔诸生皆饱学之士,其悉心以对,毋泛毋略!】
考题一出,殿下三十一名贡士精神大振,纷纷挽起袖子研墨提笔。
站在左侧的朱允炆看着考场第一排正中央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
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许观!
自从三天前那个夜晚被朱允熥拐进户部之后。
这个新科会元就像是长在了户部太仓里头一样!
连着整整两天两夜。
这小子都在帮着林默和朱允熥拨算盘核账。
连他这个礼部协理皇孙的门槛都没迈进来过半步!
“不知抬举的东西,真以为抱上老三那条大腿,就能飞黄腾达了?”
朱允炆目光隐晦地与台下的本次殿试读卷官。
刘三吾、黄子澄交汇了一瞬。
他早就跟礼部和翰林院的一众读卷官打好了招呼。
今日这殿试阅卷,倘若许观识趣。
乖乖按照套路答题,那便顺水推舟保他个状元,让他记下这份恩情;
可这小子要是敢被朱允熥带歪了,写出什么不入流的东西来……
那就怪不得他了!
……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随着净鞭三响,殿试正式收卷。
三十一份糊了考官封条的答卷。
被当场送入奉天殿东侧的文华偏殿。
由刘三吾、黄子澄等八名读卷官秉烛拆阅,拟定前十名次呈送御览。
偏殿之内,茶香袅袅。
朱允炆作为协理礼部的皇孙,名正言顺地站在长案旁督看。
而朱允熥则是揣着手。
跟个来看热闹的街溜子一样,靠在偏殿门框上嗑着瓜子。
“啧,这几份卷子字迹虽端庄,但立意未免平庸了些……”
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刘三吾翻看了几份答卷,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黄子澄顺手抽出了摞在中间的一份厚重卷子。
铺展在桌案上。
只看了一眼,黄子澄便忍不住抚掌赞叹。
“刘老快看!”
“这份卷子一手馆阁体写得铁画银钩,刚劲雄浑,颇有颜筋柳骨之大家风范!”
刘三吾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顺着卷首往下读去。
“嗯!开篇引《周礼》、《尚书》以论兵农合一,气势恢宏,义理通达,确是会元之才……”
哪怕不用拆封条看名字,在场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满场三十一个贡士里头。
能写出这等绝妙好字与锦绣开篇的。
唯有那位池州府的新科会元许观!
朱允炆脸上露出了一抹矜持的微笑。
刚准备开口点评两句,彰显自己识人之明。
然而!
随着刘三吾和黄子澄将卷页翻到中间的【实策篇】。
两位大儒抚须的动作,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半空!
“这……这是何意?!”
黄子澄眼珠子瞪圆,凑近烛台,不可思议地念出了声。
“臣窃以为,今日江南之弊,非在赋税之重。”
“而在豪强兼并、腐儒空谈心性以逃避国课!”
“治国者当如户部核账,止散漫,定尊卑,重实效!”
“与其坐论尧舜虚名,不如行雷霆之重典。”
“抄不法豪族之浮财以充太仓,发朝廷信用之债券以聚民力……”
念到这,黄子澄的声音已经开始哆嗦了。
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整个人更是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老天爷!”
“你们快看他在圣上御览的殿试策论上写了些什么腌臜玩意儿?!”
黄子澄指着卷面,气得胡子乱翘,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只见在那庄严肃穆的策论末尾。
许观不仅大肆吹捧了“炸山修路、以工代赈”的实务。
甚至还严谨地用算学格式。
在卷子上列出了一个明晃晃的成本核算公式:
【按户部江淮驰道实测:开山筑路一里,需耗废旧火药一百斤,雇佣流民三十人,折合太仓官银二十四两六钱,可免沿途州县三年修路杂役……】
噗——!
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的朱允熥差点笑喷出来。
好家伙!
他前天晚上也就是随口给许观灌了点鸡汤。
没想到这铁头娃是个实在人。
居然真把户部的修路工程决算表。
原封不动地给抄进皇帝的殿试卷子里头去了!
偏殿内,一众礼部和翰林院的读卷官彻底炸了锅!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一名礼部侍郎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大骂道。
“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当言圣贤王道、礼乐教化!”
“此子竟在御前大谈火药爆破、商贾债券。”
“甚至连修路几两几钱的刀笔小吏算账词儿都写上去了!”
“满纸铜臭!离经叛道!”
“这还是策论?”
“这都成了户部的一本流水账!”
朱允炆更是脸色铁青。
好你个许观!
“刘老,黄先生。”
朱允炆背过手,开口定调。
“此等急功近利、满篇商贾算计之文,绝不可列为榜首。”
“否则天下读书人必以为朝廷弃王道而崇铜臭,士林哗然!”
“依孤之见,将此卷直接黜落至三甲末尾,以儆效尤!”
黄子澄立刻点头附和,伸手就将许观的卷子往废卷堆最底下塞去。
“殿下圣明!”
“老臣这便将其压下,另选……”
“压下?你们几个酸秀才,打算把啥好东西给咱压下啊?!”
一道雄浑威严的冷哼声,突兀地从偏殿大门外炸响!
满屋子读卷官浑身一激灵,慌忙跪倒在地。
只见朱元璋背着双手,在太子朱标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偏殿。
老皇帝向来防范文官集团在科举上拉帮结派、上下其手。
每次殿试阅卷。
他不仅要看读卷官呈上来的前十名。
更喜欢亲自来偏殿抓几份被刷下来的卷子抽查!
朱元璋一眼就瞄见了黄子澄正往废卷堆底下塞的那本厚卷子。
走上前去,一把就给夺了过来!
“皇……皇爷爷……”
朱允炆心头咯噔一下,赶忙上前拱手道。
“回皇爷爷,此卷前半尚可。”
“然其后半篇幅皆是钱谷算计与酷烈霸道之言。”
“全无仁厚气象,故而诸位大人正准备将其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