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鼻子一酸,凑过来拍了拍许观的肩膀,压低嗓门开始了诉苦大会。
“许会元,你也别往心里去……”
“咱们这位三殿下,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活阎王、周扒皮!”
“他压根就不把咱们这些斯文人当人看啊!”
“在他眼里,咱们连太仓里试毒的耗子都不如。”
“纯粹就是几头会拨算盘的驴!”
林默抹了一把辛酸泪,试图引起这位大才子的文人共鸣。
“差不多算两页糊弄糊弄就得了。”
“困了你就趴桌子上眯会儿,千万别把身子骨给熬坏了……”
谁知。
林默话音刚落。
许观转过头,眼睛竟迸射出两道吓人的狂热绿光!
他一把反手攥住了林默的手腕!
“林大人!此言差矣!!”
许观声音高亢颤抖。
“学生今日得见此账,方知往日所读皆是腐儒空谈!”
“三殿下外示粗豪铜臭。”
“实则内怀管仲、商鞅之经天纬地大才!”
“夺豪强之余财以补社稷之急需,化无用之虚名为万民之温饱!”
“此非铜臭,此乃活人无数的万家生佛啊!!”
许观越说越激动。
一把推开目瞪口呆的林默。
重新坐回书案前,把两只袖子高高挽起!
“啪啪啪啪——!!”
他手里的紫檀算盘被拨得残影乱飞,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林大人!咱们快别歇着了!”
“如此利国利民之千秋伟业。”
“我辈读书人便是肝脑涂地、熬干心血又有何惜?!”
“快!”
“把你案头那三本凤阳春耕的种子调拨账也给学生搬过来!”
“今晚不把这十三布政使司的春耕款项核出个子丑寅卯。”
“学生绝不合眼!!”
林默端着半碗安神汤,僵立在原地,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他看着案前那个像是打了十斤鸡血。
算盘珠子拨得比自己还疯魔的新科会元。
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屁来。
完了。
自己原本想抓个壮丁帮忙干活。
结果特么抓进来一个不要命的卷王之王?!
……
子时正刻,夜深人静。
“哐当!”
公房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
一股浓郁霸道的烤肉香气,混着热黄酒的醇香。
瞬间冲散了屋子里沉闷的墨汁味儿。
只见朱允熥手里端着一个冒尖的大铜盆。
盆里头全是刚从炭火上架下来的肥瘦羊肉串!
身后的王强则是拎着两壶烫好的绍兴黄酒,笑眯眯地跟了进来。
“来来来!都停一停!”
朱允熥把大铜盆往桌案中间一墩。
也不讲究什么皇孙架子。
直接抓起一把足有十来根的大肉串,强行塞进了许观满是墨迹的手里。
“许兄,算多久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这是孤刚才在后院架起炉子。”
“亲自给你烤的塞北滩羊,趁热撸两串垫垫肚子!”
许观从下午啃了半块硬饼子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闻着手里那油汪汪的烤羊肉。
这位新科会元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君上亲自下厨为臣子烤肉!
这是何等的恩遇!
许观强忍着激动。
咬了一大口焦香四溢的羊肉,混着滚烫的羊油咽下肚去。
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他看着对面毫无形象地蹲在椅子上。
正拿着肉串大快朵颐的朱允熥。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学生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斗胆请教。”
“边吃边说,跟孤客气啥!”
许观放下手里的竹签,神色无比郑重地看着朱允熥。
“学生方才核验户部黄册,方知殿下所行之事。”
“桩桩件件皆是安民固本之实政。”
“殿下明明只需将这修路、赈灾、筹饷的账目公之于众。”
“满朝文武与天下士林必定对殿下交口称赞,奉为贤王!”
“可殿下为何偏偏要将这些功劳藏于所谓的‘合作社’铜臭交易之下。”
“任由外头那些言官御史唾骂殿下贪财粗鄙,自污贤名呢?”
旁边正准备伸手偷肉串的林默动作一顿,也竖起了耳朵。
“咳……就这事儿啊?”
朱允熥嚼碎一块脆骨。
“呸”的一声把骨头渣子吐在地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满不在乎地嗤笑道。
“贤名?”
“那玩意儿几文钱一斤,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棉袄穿?”
朱允熥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外头秦淮河的方向,语气里满是不屑。
“外头那帮酸儒骂孤几句,孤身上又不少块肉。”
“反而能让那些老狐狸觉得孤是个只会搂钱的傻小子。”
“放松警惕!”
“可要是国库里头没真金白银。”
“九边的三十万将士就得在冰天雪地里冻死。”
“老百姓就得啃树皮饿死!”
说到这,朱允熥从椅子上跳下来。
走到许观面前,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许兄,孤虽然读书不如你多。”
“但孤认准了一个理——”
“坐在秦淮河的状元楼里,喝着几十两银子一斤的雨前龙井。”
“嘴里高喊仁义道德、圣贤教化,那谁不会啊?”
“栓条狗在那儿叫唤两声都显得高雅!”
“可在孤看来。”
“能弯下腰去钻进泥坑里。”
“把那些贪官豪强嘴里叼着的肥肉抠出来。”
“变成老百姓锅里的白面馍馍、变成边军身上的厚棉甲……”
“这,才叫真本事!才叫真圣贤!”
轰——!!
最后这句话,重重地劈在了许观的天灵盖上!
许观整个人如遭电击!
把豪强嘴里的肥肉抠出来,变成老百姓锅里的白面馍馍!
没有半句引经据典,没有半个华丽辞藻。
可这几句大白话,却比他读过的任何一部儒家经典都要振聋发聩。
直指大道本源!
对比今晚朱允炆在状元楼里摆下的那场虚伪透顶。
用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琼林雅集”;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手油污。
却将天下苍生实实在在扛在肩上的少年皇孙……
孰是沽名钓誉之伪君子。
孰是泽被苍生之真明主,高下立判!
“殿下……”
“殿下真乃千古仁君之气象啊!!”
许观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涌的热血。
掀开衣摆。
躬身行礼。
“学生许观,往日有眼无珠,险些被浮名障目!”
“今日得闻殿下教诲。”
“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自今日起,但凡殿下所指,学生便是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成了!
大明未来的铁血六首状元,彻底入坑!
朱允熥心里头乐开了花。
赶紧上前双手把许观从地上扶了起来。
亲热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许兄快起来!”
“咱们这是君臣相知。”
“以后户部这摊子大事,孤可就全指望你和林师了!”
扶起许观后,朱允熥眼珠子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做贼似的往门外瞅了一眼。
随后凑到许观耳边,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
“许兄,既然咱们是一家人了。”
“那后天的奉天殿廷试,孤可得给你透个底!”
许观一愣。
只听朱允熥小声嘀咕道。
“孤天天去东暖阁给皇爷爷送银子,最清楚他老人家最近在琢磨啥!”
“如今开春。”
“北边鞑子蠢蠢欲动,北伐练兵在即。”
“而国内李善长一党刚除。”
“地方上不少骄兵悍将与江南豪强还在暗中散漫怠政、兼并土地!”
“后天的策问,皇爷爷绝对烦透了那些光讲宽仁礼教的酸腐文章!”
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头。
把原本历史上许观那篇惊艳洪武朝的状元策论核心。
结合自己的私货,一股脑塞了过去。
“你就跟皇爷爷写,治国如治账。”
“必须以严法震慑不法勋贵豪强,以实干工赈代替空谈教化。”
“再把咱们户部修驰道、搞军屯、核实产的法子揉进文章里!”
“孤打包票。”
“皇爷爷看了你的卷子,要是不点你当这个一甲状元。”
“孤把户部的大门拆了当柴火烧!”
治国如治账!
许观听得双眼放光,整个人陷入了顿悟之中!
他原本还在纠结殿试策论该如何破题才能跳出窠臼。
此刻被朱允熥这么一点拨。
简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满肚子的锦绣文章喷薄欲出!
“多谢殿下赐教!”
“学生懂了!学生全懂了!!”
许观激动得连肉串都顾不上吃了。
转身抓起案头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铺开宣纸便开始奋笔疾书!
看着在烛光下如有神助、连夜狂飙的未来状元郎。
角落里的林默默默端起安神汤。
仰头一饮而尽。
眼角滑下一行绝望的清泪。
造孽啊。
一个疯子皇孙,配上一个卷王状元。
这大明朝的文武百官。
往后怕是一天安生日子都别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