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年底。
应天府通往凤阳府的官道枢纽上。
往日里那两座顽石山,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宽达数十步的碎石大驰道!
路面平整如砥,两旁排水沟规整森严。
两个月前。
朱允熥领着工部三千铁匠石匠。
拉着两万斤从火药局提出来的废旧火药,驻扎在了这片荒山野岭。
在林默吓得天天喝安神汤的哀嚎声中。
伴随着几十声震塌山峦的轰鸣。
拦路的顽石被炸得粉碎。
炸出来的碎石子,又被几千名民夫当场平铺压实,化作了驰道路基。
往年一到腊月,商旅挑夫翻越这两座险峰,摔落山崖、冻毙风雪者不计其数。
而如今。
南北通途,一日千里!
沿途十几个州县的乡绅百姓彻底轰动了。
官道两旁,不知何时自发立起了上百块红绸包裹的牌位。
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朱允熥的名讳。
香火缭绕,香客络绎不绝。
民间里巷甚至传得神乎其神——
“三殿下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转世!”
“手搓神雷,平山填壑,是下凡拯救黎民的真菩萨啊!”
……
与官道上的感恩戴德截然相反。
值房里。
朱雄英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案后。
手里拿着一份来自江南舆情抄件。
坐在对面的朱允炆,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
茶盖在茶碗边缘来回刮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尖鸣。
那张平日里挂满温润仁孝的俊秀脸庞上,此时隐隐泛着青灰之色。
“老三这一手……”
朱雄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落在舆情抄件上那句“民间自发立生祠百座”的字句上。
“倒是真让孤开了眼界。”
朱允炆手中的茶盖一顿。
他抬起头,虽然极力压制。
但语气里的酸意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大哥在兵部夙兴夜寐整饬军纪。”
“弟在礼部编修典籍教化士林。”
“咱们兄弟二人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惹得皇爷爷不悦。”
“结果呢?”
朱允炆将茶盏搁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老三跑到城外荒地放了两个月的大炮仗。”
“不仅顺理成章地收了蓝玉那帮骄兵悍将。”
“如今还平白落了个‘天尊下凡、利在千秋’的万民景仰之名!”
“大哥。”
朱允炆身子微微前倾。
“老三这吃相,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朱雄英没有立刻接话。
两兄弟心里都酸得直冒苦水。
灵谷寺投毒案后,朱元璋暗中接手彻查,整座皇城风声鹤唳。
老大老二为了避嫌,甚至不敢与朝臣私下多说一句话,成天窝在值房里装孙子。
他们争名夺利,靠的是圣贤大义、拉拢名儒。
可老三根本不按规矩出牌!
老百姓不管你引经据典多么动听。
谁给他们修出了一条不用死人的道,他们就给谁磕头立生祠!
这种法子,打得他们连还手的招式都找不到。
朱雄英站起身,抚平衣袍上的褶皱。
“名声太大,有时候不是福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朱允炆,声音发沉。
“明日便是年终大朝会。”
“户部年终结余的大账,皇爷爷必定要在百官面前过目。”
“老三折腾得再欢实,最终也得看账面上能不能交差。”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会意地点了点头。
“大哥所言极是。”
“弟倒要看看,户部能不能经得起满朝文武的敲打!”
……
户部衙门,尚书公房。
门窗紧闭。
户部尚书茹太素并没有坐在他的主位上。
而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地上急促地转着圈。
他整整绕了公房七八十圈。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由林默连夜送过来的户部年终总决算黄册。
茹太素颤巍巍地掀开黄册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冷汗就顺着胡子梢啪嗒啪嗒往下砸。
手抖得连账本都抓不稳!
“疯子……全是一群疯子!!”
他当了几十年的老官油子。
从洪武初年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直觉。
看看这账本上记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抄没开国太师李善长全族家产!
雇佣开国公侯去江南士绅府邸催收!
在韩国公府遗址公然售卖什么债券套现近百万两!
私提两万斤受潮军火在凤阳祖陵边上大搞连环爆破!
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出一件来。
都够诛九族抄斩十个来回了!
更让茹太素毛骨悚然的。
是当下的朝局。
大殿下掌着兵部,二殿下把持礼部。
背后站着淮西残党与江南士林,全都红着眼盯着户部嘴里叼着的肥肉。
皇上看似宠着三殿下,任由三殿下折腾。
可天威难测!
一旦哪天三位殿下撕破脸皮。
或者这凭空捏造出来的合作社资金链爆了雷……
朱允熥是朱元璋的亲孙子,大明朝的龙子凤孙。
顶多挨一顿龙头拐杖,被圈禁东宫。
林默那老乌龟精明似鬼,早就给自己准备了八百个退路。
那最后被推出来扛雷顶罪以谢天下的替死鬼是谁?!
绝对是他这个名义上的户部一把手!
户部尚书,茹太素!
“不能待了……这鬼地方一天都不能待了!”
茹太素狠狠打了个寒颤。
必须走!
立刻、马上从户部这个火山口跳出去!
可怎么走?
正儿八经写奏折告老还乡、乞骸骨?
纯属活腻了!
现在户部太仓里银子堆得快把房顶撑破,老皇帝数钱数得正欢。
这时候你身为户部尚书提辞职?
老朱那多疑的性子。
一准怀疑你是在抗议皇孙乱政,甚至怀疑你私吞了银两想畏罪潜逃!
到时候别说回乡养老了,一杯御赐毒酒就能让你全家就地入土!
茹太素双手抓着花白的头发。
怎样才能既不犯谋逆重罪,又能让朱元璋暴跳如雷。
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一脚踹出户部?
忽然。
一道陈年的记忆如雷霆般划破脑海!
那是洪武八年的某一天。
当年他还是个刑部主事,因为看不惯朝政。
脑子一热写了一篇长达一万七千字的宏篇巨论递了上去。
朱元璋让中书省太监在殿上当众念。
念了整整一万七千字。
九成全是废话套话、典故骈文,一点正事都没沾着边!
老皇帝被气得暴跳如雷。
当场喝令锦衣卫将他拖出午门,狠狠打了五十廷杖,随后贬官出京!
那一顿板子,虽然打得他一个月下不来床。
可也结结实实地救了他一条命。
让他完美避开了后来的胡惟庸案大清洗!
“对啊!!”
茹太素直起身子,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老夫怎么把这门吃饭的看家本领给忘了!!”
论权谋争斗,他比不过那群豺狼。
可要论写长篇大套、狗屁不通、专门恶心人的废话文章。
满朝文武绑在一起都不是他茹太素的对手!
只要在明天的年终大朝会上,把老皇帝彻底念疯。
老朱暴怒之下,顶多赏一顿板子。
然后再把自己贬去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七品小知县!
小知县好啊!
天高皇帝远,不用看三位皇孙斗法,更不用看着两万斤火药担惊受怕!
打定主意,茹太素眼神瞬间坚毅如铁。
他快步冲到公房内侧的木箱前,咔哒一声掀开铜锁。
在箱底深处,翻找了半天。
拽出了三条塞满了棉花的加厚棉裤!
老尚书麻利地解开腰带。
咬着牙,将三条特大号棉裤一层又一层地套在腿上。
最后再套上宽大的尚书红袍。
茹太素艰难地走到铜镜前。
侧过身子,伸出手,对着自己的老屁股用力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沉闷,回弹性十足。
“好宝贝,当真瓷实!”
茹太素对着镜子里的棉裤长叹一声。
“老伙计。”
“为了茹家上下一百口人的脑袋。”
“明日早朝,委屈你再替老夫扛一回雷了!”
做完这一切。
茹太素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书案抽屉。
将一卷足足有三丈长的大号黄麻纸,哗啦一声横贯整座公房铺开!
抓起案头的狼毫大笔。
文思泉涌!
“臣户部尚书茹太素,伏闻天道幽微,洪荒肇始,自三皇五帝至于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