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在朱标的寝殿里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坐住。
外头朱允熥指挥着军汉铺青砖的吆喝声。
还有那一百多只肥耗子吱吱乱叫的动静。
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草草向朱标问了安,朱雄英便黑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
“砰——!!”
密室的门刚一落下,朱雄英便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一脚踢向面前的桌案!
“好一个周存善……好一个武当弟子!”
朱雄英背着手在密室里来回疾走,脸色阴沉。
他如今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治资本是什么?
除了大明嫡长孙的天然法统。
便是“张三丰关门弟子、死而复生天命所归”的光环!
以前满朝文武全是些舞刀弄枪的丘八和读四书五经的酸儒。
谁也不懂道门内部的路数,自然由着他信口开河。
可现在倒好,半路杀出来一个根正苗红的卢秋云徒弟!
周存善早不认亲晚不认亲。
偏偏在走出奉天殿的第二天一早。
当着锦衣卫的面来给自己磕头讨教医理……
这背后要是没有朱元璋那个老狐狸的授意,打死他都不信!
朱雄英停下脚步。
当年,他确实跟过一个老道士学了几年吐纳功夫与沙场权谋。
但那老道士从未自报过家门。
是他回京前为了镇住朱元璋。
主动把那老道士的皮套在了天下闻名的张三丰身上!
万幸!
刚才那周存善亲口说了,武当山上已经有十余年没见过张三丰的踪影了!
“十几年没露面……说不定那老牛鼻子早就死在哪个深山老林里了!”
朱雄英眼底闪过一抹赌徒光芒。
既然正主十几年没出现。
那他就敢赌一把,赌张三丰这辈子都不会再出山!
“不过,单靠赌还不够稳妥……”
朱雄英走到墙边的暗格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塞进竹管。
得找到他!
……
与此同时,东宫偏院的煎药小庐内。
浓郁的苦涩药香在院子里弥漫。
周存善正蹲在三个小泥炉子前头。
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满头大汗地扇着炭火。
朱雄英前脚刚走,朱允熥后脚就把铁锹扔给王强。
笑眯眯地晃悠进了这间小院。
他也没提刚才在外院认亲时那档子尴尬事。
而是像个来串门的街溜子一样,一屁股坐在周存善旁边的青石板上。
“周道长,火候不错啊。”
朱允熥打了个招呼。
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五千两银票。
外加一块纯金打造的【妙手回春】小金牌。
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周存善的袖子里。
周存善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扔进火炉里。
“三殿下,您这是干什么?草民万万受不起……”
“哎,别扯那些没用的话!”
朱允熥一把按住周存善想要往外掏银票的手。
往四周瞅了一眼,压低嗓门道。
“周道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不管孤那位好大哥手里的道门医术是不是让狗给吃了。”
“但孤亲爹的命,现在可全捏在你一个人手里头!”
朱允熥竖起一根手指头,小脸上满是严肃。
“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孤亲爹要是活得好好的。”
“孤在户部就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可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朱允熥做了个咔嚓抹脖子的手势,嘿嘿一笑。
“不仅孤得让人穿小鞋。”
“你这个皇爷爷钦点的东宫伴驾灵医。”
“当天晚上就得被拖去钟山给我爹陪葬,连块棺材板都混不上!”
周存善嘴角狠狠一抽。
这话虽然糙得没边,但特么句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不等他开口。
朱允熥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出了一个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价码。
“打今儿个起,孤正式聘请你为咱们江淮合作社的‘首席医疗大顾问’!”
“只要你把孤亲爹的身子骨调理得壮得能一拳打死牛。”
“除了袖子里这五千两定金......”
“事成之后孤再给你包一万两的大红包!”
“皇爷爷内库里藏着的那些道门孤本。”
“你也不用等他老人家赏了。”
“孤改天想法子帮你去偷……咳,帮你去求出来!”
“另外!”
朱允熥指了指小院门口。
“孤已经让人去喊常升舅舅。”
“挑五十个上过战场的亲兵,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守在你这药庐门口!”
“除了你和孤之外,甭管是谁。”
“哪怕是孤那两位好哥哥过来。”
“只要敢不经过你允许往这药罐子里多看一眼、吐口唾沫。”
“当场就拿大铁锤砸成肉饼!”
周存善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嘴铜臭,浑身上下没有架子的少年。
对比刚才朱雄英那种恨不得将他当场灭口的森冷眼神。
再看看朱允熥这真金白银外加护卫的操作……
只要是个脑子没进水的正常人,都知道这大腿该抱哪一根!
周存善不动声色地将袖子里的银票和金牌往深处揣了揣。
站起身,看了看院门外守着的王强。
对着朱允熥郑重地拱了拱手。
“三殿下快人快语,倒是草民矫情了。”
周存善声音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发现。
“既是一家人,草民便跟殿下交个实底。”
“其实太子殿下所中之毒,草民昨夜在煎药时。”
“又把灵谷寺带回来的井水渣滓细细推敲了一番。”
“那窗外的雷公藤与曼陀罗虽是寻常草木。”
“但投在井水里头的‘寒石散’,提炼手法却是极为特殊。”
“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或者宫廷太监能鼓捣出来的。”
朱允熥眼睛猛地一眯。
“哦?怎么个特殊法?什么路数?”
周存善缓缓说出。
“寻常寒石散大多混杂着矿石的燥火之气,入水即浑。”
“可灵谷寺井水里的寒石散,却被人用高明的丹鼎之术。”
“祛除了燥火杂质,只保留了最纯粹的极阴之寒,入水无色无味!”
“这等精细入微、耗费巨资的炼丹萃取之法。”
“乃是当年元顺帝在位时的前元宫廷秘传!”
“自大明定鼎天下之后。”
“当年大都城里的那些炼丹术士四散奔逃。”
“如今这套手艺,十有八九都流落。”
“蓄养在江南一带的顶级豪族与富商丹房之中!”
轰隆!
江南!
豪族丹房!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蓝玉和常升带着几百号老兵下江南搞催收。
把苏州沈家、松江顾家那帮替李善长代持资产的江南大族抄了个底朝天!
当时拉回户部抵债的物资里头。
除了那一百多万两现银和绸缎庄地契之外,后头好像还跟着十几口大木箱子!
林默当时跟他汇报过一嘴。
说那箱子里装的全是些不值钱的陈年药材、香料。
外加几大摞江南各大药铺、丹房跟京城勋贵往来的流水烂账!
当时他们光顾着分银子搞拍卖会。
那十几口箱子连封条都没拆。
现在还堆在户部太仓后院的角落里吃灰呢!
“啪!”
朱允熥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娘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孤就说江南那帮酸儒老赖怎么敢抱成团跟孤顶牛。”
“原来不仅吞了李善长的赃银,连孤亲爹喝的井水里头,都有他们江南豪族参的股份啊!”
朱允熥转过身,重重拍了拍周存善的肩膀。
“周道长,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心在这儿给我爹扎针熬药!”
“至于抓耗子、翻烂账这种脏活儿,孤在户部熟得很!”
“王强!备马!跟孤回户部翻箱子去!”
“孤倒要看看,是哪家老赖嫌祖坟风水太好,敢在孤的太岁头上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