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完林默,朱允熥在公房里溜达了两圈。
林默这老乌龟虽然胆子比耗子还小,但算账是一把好手。
可工地上那三千号工匠,外加两万斤烈性火药。
光靠一个文官去盯着,万一底下哪个泥腿子手欠点把火。
那可就真成大明第一朵蘑菇云了。
“看来还得去把常升,或者曹兴那老小子抓过来当监工……”
朱允熥摸着下巴,正琢磨着怎么给那帮淮西老杀才再画个大饼。
“殿下——!!”
“三殿下——!!”
院子外头,突然爆发出王强那尖锐得变了调的哭喊声。
紧接着,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强连滚带爬地冲到公房门口。
脚底下一滑,噗通一声直接扑倒在门槛上。
“呼……呼……殿下……大祸……出大事了啊!”
朱允熥眼皮子一跳,抬脚踢了踢他。
“嚎什么丧!天塌下来有孤顶着,把气喘匀了再说!”
“是太仓走水了,还是蓝玉那棒槌又把哪家大门给砸了?”
“不……不是啊!”
王强哭得直抽抽。
“是太子爷!是东宫太子爷啊!”
“太子爷这几日一直在城外钟山灵谷寺静养。”
“就在一个时辰前,太子爷在禅房外头散步。”
“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上,当场就人事不省了!”
王强嗓音抖得像筛糠。
“皇上接到锦衣卫的急报,连身上的龙袍都没顾得上换。”
“直接骑着快马冲出午门了!”
“大殿下和二殿下也已经带着人火速出城,往钟山方向赶过去了!”
“殿下,您快去吧,去晚了怕是……”
轰隆!!
朱允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返回准备收拾东西的林默,
听到这话,人傻了。
完了。
太子倒了!
“我靠!!”
朱允熥心脏狂跳!
彪子啊!
我的亲爹哎!
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事啊!
熟知历史走向的朱允熥,这会儿后背的冷汗刷的一下来了。
按正常的历史轨迹。
太子朱标那是在洪武二十四年巡视陕西归来后。
感染风寒加上积劳成疾。
才在洪武二十五年病逝的!
现在他娘的才洪武二十三年啊!
李善长前脚刚死,连坟头草都没长出来呢。
朱标怎么就突然栽倒昏迷了?
蝴蝶效应扇得这么猛的吗?!
在这一瞬间,朱允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朱标是谁?
那可不仅仅是他名义上的亲爹!
更是整个大明洪武朝唯一的一块减震器!
是朱元璋那把屠刀上唯一的一副刀鞘!
更是他朱允熥目前能在户部搞风搞雨。
跟老大老二斗法而不被清算的最大保护伞!
一旦朱标现在提前嘎了。
老朱绝对会当场发疯,把满朝文武杀个人头滚滚不说。
占着大明嫡长孙绝对大义的朱雄英。
立马就能顺理成章地册封皇太孙。
甚至直接监国理政!
以朱雄英那狠辣果决的法家做派。
一旦让他拿到监国大权。
自己这个在户部搞小动作、拉拢淮西武将的三弟。
就是他立威祭旗的头号活靶子!
“备马!快给孤备马!!”
朱允熥再也顾不上什么火药,什么开山修路了。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王强。
跟屁股着了火一样疯了似地往户部衙门外头狂奔!
刚冲出户部大门。
正好看见一名负责传递公文的校尉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台阶下。
“滚开!马借孤用用!”
朱允熥一把拽下那名校尉,翻身就往马背上蹿。
由于跑得太急,他连马镫都没踩稳。
整个人差点从马脖子另一侧翻下去。
朱允熥死死抱住马脖子,双腿猛夹马腹。
夺过马鞭对着马屁股就是一抽!
“啪!”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长街。
“都闪开!闪开!!”
“谁敢挡道,孤撞死他!!”
……
两刻钟后。
钟山,灵谷寺。
往日里梵音袅袅、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
此刻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从山门一直到后院的方丈禅房。
五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精锐缇骑。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院落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浓郁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甚至连院子古树上的知了。
都被锦衣卫用吹箭尽数射落,踩死在泥土里。
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惊扰了里头的人。
后院门口。
一匹浑身淌着白沫的快马轰然刹停。
朱允熥从马背上直接滚了下来,落地时脚腕一歪,差点劈了个叉。
他连身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拍,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
看到守在禅房台阶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朱允熥刚想张嘴问情况。
蒋瓛却对他使了个眼色,冲着禅房里头努了努嘴。
示意他千万别大声喧哗。
朱允熥脚步一顿。
在距离禅房门槛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展现了强悍的心理素质。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嘶——”
剧痛传来,两滴豆大的生理性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朱允熥顺势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同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调整出一副跑断了肠子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哭腔,跨过了门槛。
“父王……父王您怎么……”
然而。
刚冲进屋里,看清禅房内景象的刹那。
朱允熥到嘴边的干嚎声。
被卡在了喉咙里!
禅房内。
太子朱标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躺在禅床上。
可诡异的是。
床榻前头,并没有跪着太医院那帮胡子花白的老院判、老御医!
坐在床沿小杌子上的。
竟然是一个穿着一身青布道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那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神色却是古井无波。
此时,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拈着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正以一种古怪的手法,在朱标的百会穴与膻中穴上轻轻捻转、弹动!
嗡——
每一指弹下,那银针的针尾都会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鸣。
而更让朱允熥头皮发麻的。
是屋子里另外三个人的反应。
禅床尾端。
朱元璋还穿着早朝时的那身明黄色龙袍,背着手。
一眨不眨地盯着朱标的脸。
他一句话都没说。
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煞气,却让不敢直视。
朱允熥毫不怀疑。
只要床上那位爷今天喘不上来这口气。
老朱下一秒就会拔出刀,把这灵谷寺屠个干干净净!
而在禅床左侧。
大哥朱雄英负手而立。
他盯着那个正在施针的青衣年轻人。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翻涌着惊疑与不解。
右侧,朱允炆则是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前。
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
“咕咚。”
朱允熥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情况?
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死哪去了?
老朱生性多疑,尤其是涉及到太子朱标的性命。
那是连汤药都要让人先试喝三遍的主儿!
怎么会允许这么一个二十来岁,来历不明的野道士。
拿着几根大长针在朱标的脑门子上扎来扎去?!
难道……
朱允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朱雄英。
青衣道袍?
道士?!
这小子该不会跟朱雄英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张真人有什么牵连吧?!
可看朱雄英那副表情,好像又不像是一伙的!
这灵谷寺的水,深得有点烫脚啊!
朱允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深谙“情况不明先装孙子”这一终极保命法则的他,没敢多问。
他悄悄收起脸上那副浮夸的悲痛表情。
放轻脚步。
跟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蹭到了朱允炆的屁股后头。
然后老老实实地把脑袋垂到了胸口。
开启了隐身装死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