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东暖阁。
桌上放着两坛刚开封的烈性贡酒。
浓郁的酒香混着切好的热酱牛肉味儿。
把整间屋子熏得暖洋洋的。
前方的金砖地上,四口大木箱大敞着。
二十万两雪花官银在烛火下闪着诱人的白光。
朱元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眯着眼瞅了瞅地上的银箱,
又瞅了瞅坐在小马扎上拘谨搓手的朱允熥。
老皇帝心里头舒坦极了。
可舒坦之余,心底深处那根扎了许久的毒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空手套白狼,债权拆分,认购拍卖……
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妖孽手腕。
把江南豪族和淮西悍将玩得团团转。
真能是林默那个软骨头教出来的?
老朱不信!
今儿个说什么也得趁着酒兴。
把这小滑头的底裤给扒下来看看,里头装的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来!老三,别干坐着!”
朱元璋拎起泥封酒坛,哗啦啦倒满了两大海碗,直接推到朱允熥面前。
“今日你替咱分忧,干得漂亮!”
“这第一碗,皇爷爷赏你的,干了!”
朱允熥看着那碗酒,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老头子绝对没安好心!
“皇爷爷,孙儿真不会喝……”
“屁话!咱老朱家的男儿,哪有不会喝酒的?”
“赶紧的,莫非看不起咱?”
朱元璋把脸一板,虎目一瞪。
朱允熥脖子一缩,只能硬着头皮端起大海碗,闭着眼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
朱允熥辣得五官扭曲,吐着舌头拼命扇风。
“好!痛快!这才像咱的孙子!”
朱元璋哈哈大笑。
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拎起酒坛子又给他满上了。
“好事成双!”
“来,把这第二碗、第三碗也喝了,喝完咱爷孙俩说点体己话!”
连着三碗高度贡酒下肚。
朱允熥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整张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眼皮子开始打架。
身子骨在小马扎上晃晃悠悠,随时都要栽倒。
可实际上,他脑子里的警报早就拉响了。
罗汉床上,朱元璋见他眼神发直。
原本笑呵呵的脸庞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皇帝一口将手中的酒喝完,放下酒碗。
身体微微前倾。
“老三啊......”
朱元璋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幽深莫测。
“咱这些日子听说,这世间有些奇人异事......”
“叫什么借尸还魂,未卜先知......”
来了!
朱允熥心头咯噔一下,后背瞬间绷紧。
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抽动。
“你老实跟皇爷爷交个底。”
“你这脑子里头装的那些古怪算账法子。”
“究竟是梦里头哪个方外异类传授给你的?”
“还是说……你小子,压根就不是咱从前那个木讷的老三?!”
空气瞬间凝固,杀机暗藏!
“嗝——!”
朱允熥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
他歪着脑袋,眯着醉眼。
一脸蠢萌茫然地瞅着朱元璋,傻呵呵地抓了抓头发。
“方外……异类?啥异类?”
下一秒,朱允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从马扎上蹦起来,脚下一个踉跄。
一把拽住了朱元璋的龙袍袖子,急得不行。
“皇爷爷!!!”
“您可千万不能信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外野道士啊!”
朱元璋一愣,整个人都懵了。
“啥玩意儿?咱说的是……”
“孙儿懂!孙儿全都懂!”
朱允熥根本不给老朱解释的机会。
唾沫星子横飞,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痛心疾首地算账。
“皇爷爷!”
“您是不是觉得最近身子骨乏了。”
“外头有哪个不知死活的炼丹术士,进宫给您献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了?!”
朱允熥急得直跺脚,拍着胸脯大喊。
“那全是骗子!是江湖神棍!”
“史书记载!”
“当年的秦始皇够威风吧?”
“信了徐福那帮方外术士的鬼话,天天嗑金丹。”
“结果呢?”
“不到五十岁就死在沙丘道上了,死的时候还拿咸鱼压臭味呢!”
“还有那个唐太宗李世民!”
“晚年也是信了天竺胡僧的邪术!”
“吃那什么长生丹,活生生把自己给毒死了!”
朱允熥越说越激动,抓着朱元璋的手背使劲摇晃。
“皇爷爷!”
“那些丹药里头全是毒物啊!”
“孙儿不懂什么神仙法术。”
“孙儿那些挣钱的歪点子,全是为了替您填国库瞎琢磨出来的!”
“孙儿不要什么神仙保佑,孙儿只要皇爷爷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您可得好好活着,活过一百二十岁!”
“替孙儿、替咱们老朱家镇着这帮朝堂上的老狐狸啊!”
轰!
朱元璋石化在了罗汉床上。
老皇帝张着嘴。
原本准备好的无数个审讯连环套。
被这一通驴唇不对马嘴的“防诈骗科普”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担心自己乱吃药而急得眼泪汪汪的小孙子。
帝王的猜忌,像是被一盆滚烫的热水当头浇下。
瞬间化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口窝一阵阵发酸发软。
是啊,老三读书少,连字都写得跟狗爬似的。
他哪里懂什么借尸还魂?
他听见“方外”两个字。
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怕自己被人下毒害死!
这是一片多么赤诚、多么纯粹的孝心啊!
朱允熥见老朱呆住不说话,知道火候到了,戏精彻底上头。
他借着酒劲,噗通一声直接坐倒在地上。
抱住朱元璋的大腿,扯开嗓子就嚎啕大哭起来。
“皇爷爷啊——!”
“孙儿心里头苦啊——!”
朱允熥一边嚎,一边把眼泪鼻涕全往朱元璋的龙袍下摆上蹭。
“您不知道孙儿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为了给咱们户部搞点银子。”
“为了给九边的将士们凑棉衣钱,孙儿把满朝的清流言官全给得罪光了!”
“他们背后骂孙儿是贪财鬼、是活阎王!”
“连亲大哥、亲二哥都拿白眼夹我,嫌我身上铜臭味重,给皇家丢人!”
“孙儿天天吃不好睡不着。”
“夜里做梦都在给您打算盘抓耗子……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啊……”
朱元璋听得眼眶都有些发潮了。
老大满心权谋,老二满嘴仁义。
只有这个老三,像头老黄牛一样。
背着全天下的骂名替自己干脏活累活!
“好孩子,不哭了。”
“皇爷爷都知道,往后谁敢给你气受,皇爷爷劈了他……”
朱元璋叹了口气,弯下腰。
满是老茧的大手慈爱地摸了摸朱允熥的脑袋。
哭声戛然而止。
朱允熥打了个响鼻,抬起那张挂着两行清泪。
却一点都不见伤心的脸,眼巴巴地瞅着朱元璋。
“皇爷爷,您真疼孙儿?”
“那还有假!”
朱允熥吸溜了一下鼻涕,语速飞快,图穷匕见。
“那……那孙儿的江淮合作社最近在修官道,被几座破石头山给挡住了去路。”
“工部那边有三千名闲置的石匠和铁匠。”
“天天在衙门里晒太阳白拿饷银。”
“您......能不能下个条子,借给孙儿使唤半年?”
“还有还有!”
“孙儿听说火药局的库房里。”
“积压了一大批前年受潮淘汰下来的旧火药。”
“放着也是占地方,还容易走水炸膛!”
“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批个两万斤废火药给孙儿。”
“孙儿拿去炸石头开山铺路,省得匠人们拿铁锤一点点凿了。”
“行不行嘛皇爷爷?”
东暖阁内,陷入了安静。
朱元璋保持着摸头的姿势,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哭了半天。
把老子的龙袍擦成了抹布,在这儿等着老子呢?!
工部的匠人!
火药局的火药!
可转念一想。
这小兔崽子都喝成这副烂泥样了。
脑子里头居然一点私心都没有,还在惦记着替朝廷炸山修路?!
至于神机营那些受潮结块的废火药。
平日里扔都没地方扔,给他拿去听个响炸个石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老朱自己今晚也喝了不少,酒劲上涌,豪气干云。
“不就是几千个匠人和一点受潮的烂火药吗?!”
朱元璋一把推开朱允熥,大步走到御案前,
抓起大号御笔!
“为了大明的官道水利,咱准了!”
老皇帝唰唰唰在空白纸条上写下【准】。
抓起旁边的玉玺“哐当”一声重重盖下。
直接扔进朱允熥怀里。
“拿去!不够再来找咱要!”
“来人!”
“把这醉鬼给咱抬回东宫去,别在这儿弄脏咱的地毯!”
看着朱允熥紧紧抱住那张盖着玉玺的批条。
咧着嘴傻笑被太监架出去的模样。
朱元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而在踏出东暖阁门槛,吹到夜风的一瞬间。
那眸子里,哪还有半点醉意,亮得简直像两团鬼火!
“老朱的疑心未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