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应天府皇城戒备森严。
三千禁军手持火把,将钟山至东华门的官道照得亮如白昼。
朱元璋到底是没敢让朱标继续留在城外那座漏风的灵谷寺里。
连夜将刚缓过一口气的太子接回了东宫。
把朱标安顿在寝殿。
又让锦衣卫将东宫内外围了三层铁桶之后。
老皇帝这才压下心头那股恨不得屠尽天下的戾气,转身回了奉天殿。
东暖阁内,灯火通明。
“全都给咱滚出去!”
朱元璋刚一进门,便烦躁地挥了挥龙袍大袖。
“蒋瓛,带着你的人退到百步开外!”
“没有咱的旨意,便是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臣遵旨!”
贴身伺候的老太监和门外的蒋瓛不敢耽搁。
躬身倒退着出了大殿。
顺手将殿门合拢。
东暖阁里,只剩下了朱元璋与游医道士周存善两人。
周存善垂手站立。
刚才在灵谷寺里,当着太子和三位皇孙的面。,
他不得不自报家门,亮出武当卢秋云弟子的身份。
那是为了保命!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
却偏偏能看破太医院都查不出的奇毒。
要是不抬出张三丰这尊大佛镇场子。
以这位洪武大帝宁错杀一千的疯狗脾气。
哪怕他救活了太子。
今晚也得被锦衣卫拖进诏狱剥皮拆骨!
可把祖师爷的名头搬出来,这后遗症……来得也太快了!
朱元璋没有坐回罗汉床。
而是背着双手,走到了周存善面前。
“周存善。”
“草民在。”
“你既是卢秋云的徒弟,按辈分,那就是张真人的徒孙了。”
周存善赶忙回应。
“正是!”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那咱问你……”
“你有没有法子可以辨认……”
“皇长孙朱雄英,到底是不是张三丰的亲传弟子?”
轰!
周存善脑瓜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当场就懵在了原地!
虽然他面上还绷着道家高人的云淡风轻。
可心里头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恨不得指着老朱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是!
虽然你是皇帝,但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当初朱雄英回京,
那可是你大明皇室亲自下了圣旨、开了太庙、祭告了天地祖宗!
是你朱元璋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说皇长孙当年没死,是被武当祖师爷张三丰救走收为了关门亲传弟子!
现在那张盖着玉玺的皇榜,
还在大明十三布政使司的城墙根底下贴着呢!
这种大事,你现在把门一关,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那他是得是,不是也得是啊!
我要是敢在这儿摇头说个“不”字。
那不就是当面抽你洪武大帝的嘴巴子。
骂你老眼昏花被人当猴耍了吗?!
真要说了实话,我周存善今晚还能有一块完整的尸首走出午门吗?!
电光火石之间。
求生欲拉满的周存善大脑飞速运转。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道袍,对着朱元璋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
“回陛下,目前来说……草民还真没有办法确定。”
朱元璋眉头一挑。
“哦?”
“你们同出一门,你连自家的功法路数都认不出来?”
“陛下有所不知。”
周存善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师祖他老人家参悟天道,所会之术浩如烟海,莫测高深。”
“就拿草民恩师卢秋云这一脉来说。”
“当年在武当山上。”
“也不过是从师祖指缝里学了一些皮毛医术与粗浅的养生吐纳之法罢了。”
“师祖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天动地的本事。”
“莫说是草民一个小小的徒孙,便是家师在此,也断然不敢妄言尽知。”
说到这,周存善眼珠子微微一转。
顺势一脚将这个烫手山芋踢到了朱雄英的脚下。
“不瞒陛下。”
“这也是草民在江南听闻大殿下乃是师祖关门弟子后。”
“不远千里赶来京城的原因。”
“一来,草民酷爱医道,实在是想看看。”
“大殿下手里有没有师祖他老人家近些年新悟出来的高深医术。”
“好让草民开开眼界,精进一番;”
“这二来嘛……”
周存善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草民也是想当面问问大殿下。”
“师祖他老人家对咱们武当山上,可有什么新的交代?”
“毕竟……草民在山上的那些师叔、师伯们。”
“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到过师祖他老人家的踪影了。”
“所以草民此番入京,也只是顺势而为。”
“想替长辈们探个口风,问问师祖老人家近来仙体可还康健。”
东暖阁内,陡然陷入了沉默。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拧着眉头。
背着手在大殿的金砖上缓慢地来回踱步。
周存善这番话,滴水不漏,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
可听在朱元璋这等老狐狸的耳朵里。
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武当山上的那帮道士,十几年没见过张三丰了!
而且,还要派个徒孙下山来找朱雄英探口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武当山大本营那边。
压根就不知道张三丰收了朱雄英这么个关门弟子!
当初朱雄英带着一身精湛的武艺回京。
口口声声说是在武当山外的一处隐秘深谷中得张真人亲自传道。
后来被带去云南!
当时老朱沉浸在嫡长孙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
加上朱雄英身上的胎记、样貌、甚至小时候的记忆全都一般无二。
他便顺水推舟认下了这桩神迹。
可随着这段日子朱雄英在朝堂上展现出的狠辣手腕。
以及今日这小道士的出现。
老朱心底那点本就未曾彻底消散的疑云,再次疯狂翻涌起来!
“啪!”
朱元璋脚步一停。
“周存善,咱再问你最后一句实话。”
“欺君者,诛!”
“你那祖师张三丰……”
“当真有让人起死回生的通天手段?!”
周存善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一个埋进土里好几年的人,突然活蹦乱跳地站在奉天殿上。
全靠着“张三丰陆地神仙、逆天改命”这一个借口撑着!
周存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双膝跪地,把脑袋伏了下去。
“启禀陛下!”
“若论实话……”
“草民在听闻大殿下这桩奇闻之前,那是连做梦都不敢往这上头想的!”
周存善抬起头,满脸的坦荡与敬畏。
“医道再精,也只能医尚有一息尚存的活人。”
“生死人、肉白骨,那只是市井话本里的痴人说梦,世间断无医死人之理!”
“可是陛下……”
周存善话锋一转,摊开双手,一脸苦笑。
“如今大殿下就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之上,龙精虎猛,这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草民道行浅薄,实在是不敢妄自多言,去揣度师祖他老人家的境界啊!”
看着朱元璋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神。
周存善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刀。
“不过……”
“据草民在山中所知。”
“莫说是草民,便是诸位师叔师伯们。”
“也绝然不会此等夺天地造化的方法!”
“草民斗胆猜测……”
“想来也是师祖他老人家觉得,此等逆天改命之术有干天和。”
“一旦流传出去必会引起天下大乱。”
“所以师祖才不敢轻易将其传于武当门人。”
“唯独感念大明国运,在大殿下身上破了例,也是未可知之事啊!”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手“我不懂、我没见过、按医理绝对不可能、但既然陛下说是,那就肯定是祖师爷偏心开小灶”的回答。
简直把太极推手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既护住了朱元璋和皇室的面子,没有直接拆穿镜。
又在暗中把朱雄英高高架在了火堆上!
“呵……”
老皇帝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他听懂了!
什么有干天和,什么破例开小灶。
全他娘的是这小滑头为了保命扯出来的场面话!
这小道士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就一个——
人死不能复生,武当山也没这门手艺!
那个朱雄英,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好一个师祖破例,好一个有干天和!”
朱元璋背着手,眼底闪过令人心悸的寒芒。
既然这小道士是从武当山上下来的正统传人。
又口口声声想要见识祖师爷的新医术、打探祖师爷的口风……
那咱就成全他!
“周存善!”
“草民在!”
朱元璋一锤定音。
“既然你是卢秋云的徒弟,那按你们武当山的辈分。”
“雄英既是张真人的关门弟子,便是你的小师叔了!”
“从今日起,你就给咱搬进东宫偏院住下!”
“白日里,你给咱寸步不离地守着太子,替标儿拔毒调理身子骨!”
“这闲暇之余嘛……”
老皇帝嘴角缓缓勾起笑容。
“你没事就多去你这位‘小师叔’跟前走动走动。”
“尽尽晚辈的孝心!”
“好好跟你的好师叔讨教讨教张真人的近况。”
“切磋切磋武当山的道法!”
“他要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便罢,若是……”
朱元璋眯起眼,冷哼一声。
“你只管烂在肚子里,夜里头暗中报给咱知道!”
“这差事要是办砸了,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咱连你带武当山上的道观,一块儿给扬了!”
“滚吧!”
“草民……领旨……”
周存善声音都在打颤。
等到他双腿发软地挪出奉天殿大门时。
这位道门高徒差点没忍住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周存善仰起头,欲哭无泪。
自己当初到底是有多贱。
才会听信了山上那帮黑心师叔师伯的忽悠,跑来应天府趟这趟浑水!
原本以为只是下山打听个祖师爷的下落。
顺便在达官显贵面前露两手医术混口饭吃。
这下倒好。
直接混成了洪武大帝的锦衣卫了!
“师祖啊师祖!”
“这人到底他娘的是不是你复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