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
蒋瓛浑身一激灵。
“给咱审!就在这院子里头当着咱的面审!”
朱元璋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石凳,状若疯虎。
“把这寺里所有的秃驴、杂役,还有东宫随侍的狗奴才,挨个给咱过一遍刑!”
“咱要知道,窗台上的花是谁摆的!屋里的香是谁点的!井里的药是谁投的!”
“问不出来,咱今天就把你们锦衣卫的皮全扒了挂山门上!”
“是!来人,上刑!”
蒋瓛双目赤红。
几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一拥而上。
原本清幽的古刹前院,眨眼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木驴、夹棍、竹签、烧红的烙铁被流水般抬了上来。
“啊——!!”
“饶命啊!贫僧什么都不知道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钟山的宁静。
十指连心的剧痛之下。
灵谷寺的方丈和一众知客僧人涕泗横流,屎尿齐流。
把祖宗十八代干过的亏心事都招了个底朝天。
可偏偏到了毒物这一茬,所有人都像是撞了鬼一样,一问三不知!
“回……回指挥使大人!”
一名满手是血的百户跑过来,硬着头皮向蒋瓛禀报。
“后院负责洒扫的三个老杂役手指头都夹断了。”
“他们咬死说那雷公藤和曼陀罗真不知道哪来的,平时根本没人去侍弄!”
“至于那口水井,就在禅房外院公用。”
“每天打水泡茶、洗菜做饭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根本不知道是谁往里头撒了寒石散!”
蒋瓛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
转头揪住一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东宫司香太监。
“那安神香呢?!香是谁送来的?!”
太监满嘴是血,气息奄奄地哆嗦着。
“回……回大人,这安神香。”
“乃是宫里头按月特供东宫的……”
“每次从宫里运出来,都有内官监和东宫伴读双层封条。”
“奴婢们只管点香,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拆开往里头掺东西啊!”
线索,断了!
死无对证!
蒋瓛捧着供词,双腿发软地挪到朱元璋面前。
把头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台阶上。
朱元璋听完汇报,非但没有再咆哮,反而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老皇帝背着手。
看着满院子鬼哭狼嚎的和尚。
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几个正抖如筛糠的太医院御医和院判。
风吹过,卷起浓烈的血腥味。
“一问三不知……”
朱元璋轻轻吐出一口气。
“宫里特供的香,山里随手挖的草,众人皆饮的井水……”
“好得很,这是把咱当傻子耍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元璋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滔天的暴戾彻底吞噬。
既然查不出是谁伸的手。
那就把所有可能碰到这只手的人,统统剁碎了喂狗!
“传咱旨意。”
老皇帝缓缓抬起手,往下一劈。
“灵谷寺上下僧众杂役,护驾不力,致使逆贼混入,秽乱佛门。”
“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拖去山门外,砍了!”
跪在地上的老方丈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差点瞪裂。
“陛下!贫僧冤……”
朱元璋根本不看他,手指一转。
直接指向了旁边那群身穿太医院官服的老御医。
“还有你们这群废物点心!”
“拿着朝廷的俸禄,天天给标儿请平安脉!”
“标儿五脏六腑都快被人下毒烂穿了。”
“你们还跟咱扯什么春困秋乏、积劳成疾?!”
“留着你们这群庸医何用?!”
“拖出去,一并砍了!给咱的标儿赎罪!”
“陛下饶命啊!陛下——!!”
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医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往地上撞头。
然而,锦衣卫的绣春刀可不会怜悯。
刀光闪烁,人头滚滚!
两百多颗脑袋落地。
连求饶声都在短短半刻钟内归于死寂。
站在台阶下方的朱雄英、朱允炆和朱允熥三兄弟。
看着眼前的血腥画面,后背同时窜起寒意。
朱允炆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朱雄英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而在最后头,朱允熥更是把脖子缩成了鹌鹑,眼皮子狂跳。
“妈呀……”
“这就是洪武大帝的含金量吗?”
不讲证据,不讲逻辑!
只要动了朱标,老朱立马化身无情的杀戮机器。
宁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就在满院子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的时候。
“咳……咳咳……”
后方紧闭的禅房内,突然传出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紧接着,周存善推开半扇木门,探出头来。
“圣上,太子殿下醒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九天仙乐还要管用。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朱元璋,身形一颤!
提起龙袍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就往禅房里头冲去。
三兄弟如蒙大赦,赶紧跟在屁股后头溜了进去。
禅房内。
周存善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黑褐色汤药,半跪在床沿。
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喂进朱标嘴里。
几勺温热的药汁下肚。
朱标喉结滚动。
惨白的脸庞,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朱标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
入眼的第一幕,便是站在床前的朱元璋。
而在老皇帝身后,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儿子正眼巴巴地伸着脖子瞅着他。
朱标心头微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父皇……”
朱标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愧疚。
“儿臣不孝……一点小毛病,又让父皇费心了。”
“别动!快躺着!”
刚刚在外头砍了两百多个脑袋的朱元璋。
此刻冲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按住朱标的肩膀。
老皇帝顺势坐在床沿上,一把握住朱标的手掌。
“傻孩子,跟咱还说什么客套话。”
“咱爷俩,咱这都是一家人。”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给咱金山银山都强。”
看着这一幕,躲在后头的朱允熥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咋舌。
双标!
太他娘的双标了!
自己哭得跟二百斤的狗子一样,老朱上来就是一脚。
太子爷只是咳嗽两声,老朱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大明朝的白月光,果真是名不虚传!
等朱标把一整碗汤药喝完,靠在引枕上缓过劲来。
屋子里的温情气氛这才慢慢冷却。
朱元璋给周存善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到门外候着。
随后,老皇帝强行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
俯下身子,将方才查出混合慢毒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朱标说了一遍。
“标儿,你仔细想想。”
朱元璋盯着朱标的眼睛,沉声问道。
“这灵谷寺你来住了也有段时间了。”
“平日里窗外头那两株毒花,屋里头点的安神香。”
“还有给你端茶倒水的人……”
“你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往你跟前凑过?”
病榻上的朱标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懵在了当场!
中毒?
朱标呆呆地看着房顶。
他这段时日总是觉得四肢乏力、胸闷气短,夜里更是多梦易醒。
他一直以为。
是自己这几年帮着老朱批阅奏疏、协调武将与文官的矛盾。
心力交瘁,再加上初夏暑气蒸腾,这才导致旧疾复发。
他做梦也没想到。
在这天子脚下的皇家寺院里。
竟然有人敢把毒,下在他这个当朝太子的头上!
是谁?
淮西那帮兔死狐悲的残党?
还是朝堂上那些对新政不满的江南士绅?
亦或是……
朱标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床前站立的三个儿子。
心头猛地一沉。
随即又强行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掐灭。
他强撑着发胀的脑袋。
将这半个月来接触过的宫人、太监、僧侣、甚至是前来探病的朝臣。
在脑海里头仔仔细细地筛了三遍。
然而,越想,朱标的心里越是发寒。
没有!
一点异常都没有!
窗外的花草,打他住进这间禅房的第一天起,就长在那儿。
屋里的安神香。
是跟他在东宫用了好几年的同一种味道,没有异样。
至于井水泡的茶,更是清冽甘甜。
连他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每天都在跟着一块儿喝!
良久。
“父皇……”
“儿臣……没有觉得任何不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