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左侍郎公房。
十几口大木箱子敞着盖,把原本宽敞的屋子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箱子里头,塞满了从韩国公府抄出来的契书与账册。
林默站在书案前,两只手插在乱糟糟的发髻里,抓下了好根头发。
“废纸……全废纸啊!”
林默看着桌案上摊开的一摞借据,声音都在发飘。
软榻上。
朱允熥正拿着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秋梨。
“林师,算盘珠子都让你拨裂三个了。”
朱允熥切下一块梨肉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李善长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
“五百多万两的盘子,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废纸了?”
“我的殿下哎!您自己过来瞅瞅!”
林默一把抓起桌上最厚的一沓红契,抖得哗哗作响。
“咱们在韩国公府掘地三尺,外加把房梁和夜壶都折算上。”
“现银一共也就凑了四十万两!”
“剩下的五百万两在哪?”
林默指着契书上的一个个名字,唾沫星子乱飞。
“全在苏州、松江、杭州那帮江南士绅和盐商的肚子里!”
“李善长这老狐狸狡兔三窟。”
“他名下那十几万亩上等水田、八十多家绸缎庄。”
“全找了江南当地的豪族代持!”
“还有这两百多万两的放贷欠条。”
“借钱的全是江南有名有姓的书香大族!”
林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着脸道。
“微臣派了两个户部主事去松江府核验田亩。”
“结果人还没进城。”
“就被当地几十个举人秀才带着几百号宗族佃户给堵在城门口。”
“差点连官服都给扒了!”
朱允熥削梨的动作停了下来,挑了挑眉。
“动作这么快?”
“能不快吗!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递话呢!”
林默压低了嗓门,往东宫的方向努了努嘴。
“据说昨晚连夜往江南发了十几封快信!”
“今天晌午,都察院和礼部的奏折就跟雪片似的飞进奉天殿了!”
“那帮江南大族口径一致。”
“咬死了说那些代持的田产,是当年李善长仗势强取豪夺他们的祖产!”
“至于那两百万两的欠条,更是胡党逼良为娼的黑账!”
“二殿下在御前哭得那叫一个仁义道德。”
“说什么‘罪不及乡里,财散则民聚’。”
“恳请皇上焚毁这些黑账,体恤江南士林,还富于民!”
“噗嗤。”
朱允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还富于民?”
“他们江南沈家、顾家、陆家,家里头的银子都快堆成山了,也配叫民?”
“这伪君子,拿孤的银子去给他在江南的老丈人们买好人。”
“算盘打得倒是挺响!”
朱允熥把梨核随手扔进纸篓,拍了拍手站起身。
“给大哥递个条子。”
“让兵部调两个卫所的兵,跟咱们户部的书吏一起下江南!”
“孤倒要看看,是秀才的嘴硬,还是卫所的刀快!”
“没用!殿下,这条路早被堵死了!”
林默摇了摇头,从案底抽出一份兵部刚发来的公文。
“大殿下今早刚下了严令!”
“说是胡党清剿期间,为防地方哗变。”
“九边及江南各处卫所,无兵部虎符,严禁插手任何地方民事与钱粮催收!”
“违令者,以擅调军伍论处,立斩!”
公房内安静了下来。
朱允熥眯起眼睛,看着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
好家伙。
老二在前面组织江南豪族赖账顶牛,用道德名教设卡。
老大在后面釜底抽薪,把军队的刀柄按住,坐山观虎斗。
这两兄弟,虽然平时恨不得咬死对方。
可在截胡他这五百万两肥肉的事上,配合得还真是默契!
他们算准了户部手里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算账书生。
只要江南士绅抱成一团耍无赖。
不出三个月。
这五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就得变成一堆烂在地里的死账!
“殿下,要不……咱见好就收吧?”
林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声劝道。
“李善长欠国库三十六万两。”
“咱们已经抄出来四十万两现银了,交差绰绰有余,还能剩个四万两零花。”
“强龙不压地头蛇。”
“江南那帮读书人骂起人来连皇上都头疼,咱千万别去捅那个马蜂窝啊!”
“见好就收?”
朱允熥斜了林默一眼。
“吃进孤嘴里的肥肉。”
“就是皇爷爷拿撬棍来,也休想让孤吐出半口!”
“不就是地方豪强抱团赖账,欺负咱们户部没人手、没武力吗?”
朱允熥绕着满屋子的箱子走了半圈。
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珠子一转,突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谁说咱们没人?”
“官方的卫所不能动。”
“可这应天府里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闲得发慌,手痒难耐的职业打手啊!”
林默一愣。
“职业打手?谁啊?”
朱允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小牙。
“王强!去备几桌好酒好菜!”
“再拿孤的帖子......”
“把舅姥爷、舅舅......”
“还有昨天在韩国公府门口抢老母鸡撬门环的那十几个老侯爷!”
“全给孤请到东宫偏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