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
老大拔出了律法的大刀要砍他的脖子。
老二捅出了道德的软剑要刨他的祖坟!
两兄弟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把这位七旬老臣逼到了悬崖边上。
“好……好得很!”
李善长突然止住了眼泪,从地上挣扎着昂起头。
满脸狰狞地指着朱雄英和朱允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一个满口严刑峻法,刻薄寡恩!”
“一个满嘴仁义道德,伪善诛心!”
“老夫当年在死人堆里给大明筹集军粮的时候。”
“你们两个黄口小儿还在娘胎里呢!”
“今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要杀便杀,老夫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是大明堂堂正正的开国元勋!”
李善长脖子一梗,干脆破罐子破摔。
摆出了一副忠臣蒙冤的悲壮架势。
他还想赌一把!
赌老朱顾忌开国元老的体面。
赌满朝文武对兔死狐悲的恐惧!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朱雄英眉头紧锁,朱允炆脸色微青。
这种倚老卖老的老滚刀肉,最是难缠。
真要是硬砍下去,少不得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刻薄的骂名。
龙椅上的朱元璋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目光突然越过前排剑拔弩张的两人,落在了队列最末尾。
那里,朱允熥正靠着一根大红柱子,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眼角还挂着两滴困出来的泪花。
“老三。”
朱元璋突然开口。
朱允熥一个激灵,赶紧把哈欠吞了回去,擦了擦眼角。
“孙儿在!”
朱元璋指了指地上悲壮挺胸的李善长,淡淡道。
“你大哥讲了国法,你二哥讲了大义。”
“你如今掌着户部,对于处置韩国公,你有什么章程?”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这位向来不按套路出牌的三殿下。
朱雄英和朱允炆也冷眼旁观,想看看这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章程?”
朱允熥挠了挠后脑勺,慢吞吞地从队列里晃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李善长手里的免死铁券。
而是转头冲着户部队列招了招手。
“林师,把咱昨晚算好的账本递过来。”
人群里的林默浑身一颤。
硬着头皮捧着一本账册,塞进朱允熥手里,然后光速缩了回去。
朱允熥翻开账册,走到李善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位老太师。
“太师啊,谋反不谋反的,那是刑部和锦衣卫的差事。”
“孤读书少,不懂那些。”
“孤今天呢,就是替户部来跟您老算笔账。”
李善长一愣,满腔的悲壮之气突然被卡住。
算……算账?!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头,蘸了蘸唾沫,哗啦翻开第一页,朗声念道。
“洪武四年至洪武二十三年。”
“韩国公府在江南松江、苏州、凤阳等地。”
“累计兼并隐匿上等水田七万四千亩!”
“挂靠在国公府名下逃避朝廷赋税的佃户,共计一万两千余户!”
“按大明夏秋两税折算。”
“这十九年来,太师一共偷逃大明国库税粮五十八万石,折合现银二十三万两!”
轰!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瞬间瞪大了眼睛!
李善长那张老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剧烈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
“那是老夫的赐田……”
“别急啊,赐田孤给您刨出去了,这全是多出来的黑地!”
朱允熥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哗啦又翻过一页。
“还有!”
“洪武十五年至今,韩国公府私自倒卖两淮盐引四万道。”
“走私铁器、茶马,偷漏朝廷商税合计现银十一万四千两!”
“另外!”
朱允熥合上账本,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李善长眼前晃了晃。
“上个月,太师修缮后院的假山戏楼。”
“管信国公借了三百名卫所兵卒当泥瓦匠,整整干了两个月!”
“太师,卫所的兵吃的是朝廷的军饷,那就是咱们户部雇的人!”
“您白嫖了朝廷三百个壮劳力,连一文钱工钱都没给!”
“按照咱们江淮合作社最新的日结用工标准。”
“泥瓦匠一天八十文,管两顿干饭,外加误工费、折旧费、精神损失费……”
朱允熥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大声禀报。
“启禀皇爷爷!户部连夜核算完毕!”
“韩国公李善长,连偷税漏税带白嫖军工。”
“一共欠咱们大明国库现银三十六万四千八百两!”
大殿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朱允熥。
朱雄英眼角狂抽,朱允炆更是差点把手里象牙笏板给捏断了!
他们俩在这儿引经据典、拔高立意,又是国法又是青史的。
结果这老三倒好。
直接把堂堂开国第一功臣,当成了欠钱不还的街头老赖来审?
李善长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指着朱允熥,手指抖得像筛糠。
“竖子!”
“老夫乃是开国太师!”
“你竟敢拿这等市井铜臭之账来辱我名节?!”
“名节值几个钱一斤啊?”
朱允熥翻了个大白眼,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转向朱元璋开始哭穷。
“皇爷爷!”
“您可不知道咱们户部现在有多难!”
“前一久,大哥在兵部大笔一挥,支走了一百二十万两军功赏银。”
“太仓的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韩国公欠朝廷的这三十六万两现银。”
“今天要是不拿他的家产抵账。”
“下个月九边将士连穿裤子的布料钱都发不出来了啊!”
朱允熥指着李善长,义愤填膺。
“皇爷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连将士们的裤子钱都敢贪,这比谋反还可恨啊!”
噗——!
李善长再也撑不住那口气,两眼一翻,瘫软在金砖上。
什么元老气节,什么悲壮死志。
在这烂账面前,狗屁不剩!
龙椅上。
朱元璋看着那本账册,原本阴鸷的眼眸里,爆发出畅快的光芒!
老皇帝最烦什么?
最烦文官死到临头还要摆出一副圣人架势,拿名节来威胁皇帝!
老三这一手,直接把李善长身上的功臣画皮给扒了个干干净净。
露出了里头贪得无厌的本相!
“好!算得好!”
朱元璋大袖一挥,声音响彻奉天殿。
“身为国公,偷逃国税,盘剥军卒,罪加一等!”
“传咱旨意!”
“韩国公李善长,着即赐死!”
“其族人党羽,一应依律论处!”
说到这,老皇帝看了一眼底下眼巴巴瞅着自己的朱允熥。
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至于李善长名下查抄出的所有田产、铺面、现银……”
“一文不留,尽数划归户部,交由皇三孙允熥全权处置,抵充国库欠款!”
“退朝!”
朱元璋转身拂袖而去。
大殿之上,朱允熥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抱起账本,美滋滋地行礼谢恩。
“孙儿领旨!皇爷爷万岁!”
而在他身旁。
朱雄英和朱允炆僵立在原地,脸色黑得像是锅底灰。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头同时涌起一股想要吐血的冲动。
合着他们俩熬了几个通宵。
又是抓人又是递刀子,把嗓子都快喊劈了。
最后,骂名他们背了。
李善长家里头几百万两的金山银海。
全特么被老三这混球一个人扛回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