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诏狱。
李存义被挂在木架子上,浑身上下已经没了一块好肉。
面对着通红的烙铁,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师弟彻底崩溃了。
为了活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把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全跟竹筒倒豆子似地往外喷。
除了把十年前胡惟庸送礼的陈谷子烂芝麻全招了之外。
李存义喘着粗气,突然又想起了一茬!
“招!我全招!”
李存义嘶声裂肺地嚎叫。
“我哥前几日心神不宁,夜里老做噩梦!”
“他派了老管家,在京城里四处打探得道高人卜算吉凶!”
“名单……名单里头排第一的。”
“就是前些日子刚封了天潢考察使的那个李惟清!”
其实那老管家刚摸到乌衣巷口。
瞅见蹲在墙根底下的锦衣卫暗哨。
吓得裤裆一热,掉头就跑了,连李惟清的院门朝哪开都没摸着。
可诏狱里的书吏不管这个,笔尖一抖。
直接把李惟清三个大字写进了胡党问卜的供词里!
城南,乌衣巷破瓦房。
李惟清正蹲在门槛上,满脸绝望地在泥地上画圈圈。
上次策论大考被老朱收走了金牌,回老家提大游艇的美梦碎了一地,老头这两天连喝凉水都塞牙。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干脆去把奉天殿的牌匾给卸了当柴烧的时候。
巷口买豆腐的王婆挑着担子跑过,扯着嗓子跟街坊八卦。
“听说了吗!韩国公府被拆成白地啦!”
“他亲弟弟在诏狱里全招了。”
“说是还找了咱们巷子里那个李老夫子算命谋反呢!”
“咔嚓!”
老头猛地抬起头,老眼爆发出堪比正午烈日的精光!
啥玩意儿?!
李存义把老子给攀咬进去了?!
通逆!谋反!替胡党余孽窥探天机!
“哈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李惟清一蹦三尺高。
老朱这辈子最恨什么?
最恨大臣结党谋逆!
沾上胡惟庸的案子,别说是他一个九品助教,就是亲王也得烧成焦炭!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满级通关大礼包啊!
李惟清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压箱底那件青色官袍找了出来。
老头特意烧了一锅热水,拿皂角把脖子洗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对着破铜镜把稀疏的胡子梳理得整整齐齐。
一炷香后。
锦衣卫衙门大门口。
两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正满脸煞气地站岗。
突然,一道青色身影迈着六亲不认的豪迈步伐,大步流星地冲上了台阶。
“哐当!”
李惟清一脚踹开镇抚司的木栅栏,双手往背后一背。
把洗得溜光的脖子往前一伸,扯开嗓子咆哮。
“蒋瓛呢!让蒋瓛出来见我!”
“老夫李惟清,前来投案自首!”
值守的千户吓了一跳,赶紧迎出来。
定睛一看是这尊老神仙,脑门顿时冒汗。
李惟清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一脸的大义凛然。
“别查了!李存义说得全是真的!”
“老夫认罪!”
“当年胡惟庸造反,老夫在背后给他支过招!”
“李善长家里藏着龙袍,也是老夫帮着挑的布料!”
“老夫罪该万死,十恶不赦!”
“赶紧拿铁链子把老夫锁起来。”
“今天下午就押去菜市口,给老夫来个凌迟套餐!”
周围路过的百姓全吓傻了,呼啦一下散开老远。
然而,那锦衣卫千户非但没拔刀,脸皮反而狠狠抽搐了两下。
早前,皇上看到供词的时候就已经下了旨——
李惟清这老疯子要是敢来碰瓷找死,直接乱棍打出。
谁敢收押他入狱,提头来见!
千户黑着脸,一挥手。
“来人!把李助教请出去!”
四个膀大腰圆的力士冲上来,一人揪住一条胳膊一条腿。
跟抬死猪似的把李惟清架了起来。
“哎!你们干什么!老夫是反贼啊!”
李惟清在半空中疯狂蹬腿,急得老脸通红。
“噗通!”
四个力士走到街对面,手一松,直接把李惟清扔在了泥水坑里。
转身哐当一声关死了镇抚司的大门。
李惟清一屁股坐在泥坑里,官袍全湿透了。
老头指着紧闭的黑漆大门,气得浑身发抖,拍着大腿破口大骂。
“黑幕!赤裸裸的黑幕啊!”
“老子都承认造反了,你们锦衣卫居然包庇反贼?!”
“大明朝完了!”
“连个死刑都要走后门,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
翌日清晨。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死海。
丹陛之上,朱元璋面沉如水。
“带上来!”
随着一声冷喝,两名武士押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正是开国第一文臣,太师、韩国公,李善长!
往日里威风八面的百官之首,此刻冠冕尽去,满脸颓败。
“哗啦!”
朱元璋抓起一摞奏折与供词。
连同朱雄英呈上的那本《胡党姻亲旧部清册》,狠狠摔下御阶!
“李善长!”
朱元璋居高临下,声音如同九天寒雷。
“李存义私通胡惟庸,图谋不轨!”
“你身为兄长,非但不举发,反而暗中包庇,甚至擅调卫所军卒修缮私宅!”
“铁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善长浑身剧震,老泪瞬间纵横。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瓦片,双手高举过顶。
脑门磕在金砖上。
“陛下!老臣冤枉啊!”
李善长哭得撕心裂肺。
“老臣自滁州追随陛下起兵,掌管钱粮后勤。”
“历经鄱阳湖死战,殚精竭虑三十余载!”
“老臣今年七十有七,位极人臣。”
“半截身子都进土了,造反还能当上皇帝不成?”
“当年陛下赐老臣这丹书铁券,亲口许诺免老臣二死,免子一死!”
“求陛下看在往日君臣情分上,饶老臣一命啊!”
这一番哭诉,凄厉悲壮。
不少淮西出身的老臣听得眼皮直跳。
心里头泛起阵阵兔死狐悲的寒意。
就在大殿内隐隐有些动摇的刹那。
“太师此言,谬矣!”
一道冷冽如刀的声音突然炸响。
皇长孙朱雄英跨出队列盯着地上的李善长。
“皇爷爷赐你免死铁券,乃是念你开国之功。”
朱雄英背着手。
“但太师莫非老眼昏花,忘了铁券背面铸着的字?”
“除谋逆不宥!”
朱雄英往前逼了一步。
“李存义与胡党勾连,铁证如山!”
“按《大明律》,谋反大逆者,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皆斩!”
“法度面前,莫说是你一个国公。”
“便是皇亲国戚,亦不可凌驾于国法之上!”
这番话,直接用大明律法把李善长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李善长抬起头,盯着这个自己曾经力保过的嫡长孙,气得浑身发抖。
不等他开口反驳。”
“左侧又是一道温润却暗藏机锋的声音响起。
朱允炆缓步出列,满脸痛心疾首。
“太师,为人臣者,当以忠孝节义为本。”
“《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朱允炆对着李善长摇了摇头,叹息道:
“太师身为百官表率,明知胞弟涉逆,却因私废公,知情不报。”
“此乃失了人臣大节,亏了圣人名教!”
“纵使皇爷爷法外开恩,太师又何颜面对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众口,何颜写入大明青史?!”